毛丫家的洋芋地处在的整片庄稼地的中心位置。但很多时候别人家的洋芋都种完了,有犁铧犁过的痕迹,有牛踩踏过的痕迹,还有耱子平过的痕迹,但毛丫家的地还发出白刺刺的颜色,和周围已经播种过的土地很不协调。
没办法,谁让她家只有一头牛呢!别人家要么就是两头牛,两头驴,或者两头骡子,也有可能是一驴一马,有一头牛的家少之又少,毛丫家是少之又少中的其中之一。
因此,毛丫的爸爸只能等,等别人家的土豆都种完了,他才有可能借到一头驴或一头骡子。其实毛丫的爸爸更希望借到一头牛,两头牛的身高、力气、脾性都互相匹配,使起来顺手些,再说驾驭时口令也一样,牛听到同样的口令就会将力气使到一处,驾驭牲口的人在耕地时也轻松些。而驴和骡子对牛的口令很茫然,牛也面临着同样的问题。
但这只是毛丫爸爸的想法,他在去借牲口之前要思谋好久,要把人情帐算了又算。比如给谁家推过一次车子,给谁家的孩子给过一次核桃,再比如谁家的男主人脾气好一些。他将这些人在心中逐一排序,领着毛丫从最有可能的人家借起。毛丫爸爸将毛丫抱在怀里进到别人家的时候他还要提防门道里有没有狗,如果有狗叫声,他希望那家的主人出来把狗喝一声,狗便乖乖地躲到一边去。如果迟迟等不到人出来,他便贴着墙根走,蹭满身的灰在衣服上。见到那家的人,他讪讪地笑着,先真诚地夸赞一番,比如你家的花园墙砌得直,你家的猪吃得好,你家的灯亮,最后才小心翼翼地说想借一下你家的牲口,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我用人力还你。末了还催促毛丫叫“大大”或“叔叔”。
毛丫爸爸很希望毛丫叫“大大”或“叔叔”时,那人答应得干脆一些,这样借到牲口的几率就会大一些。
最后的结局是无论过程有多曲折,毛丫爸爸总会借到一头牲口。即便毛丫爸爸很希望借到一头牛,但只要借到一头驴或一头骡子他就很开心。如果再不下种,估计别人家的洋芋苗都要破土而出了。
毛丫很不解,问爸爸家里为什么不养两头牛或两头驴。
“咱家穷,养不起。”爸爸说。
“咱家为啥穷?”毛丫问。
“说了你也不懂。”爸爸岔开了毛丫的疑问。
洋芋在窖里已经发芽了,芽苗蔓横,互相撕扯,不用点力似乎很难扯断。准备种洋芋的那块地面积不小,得数量不少的洋芋,一篮一篮的洋芋被毛丫的爸爸从窖里拿出来,晾晒在阳光下。站在树梢上的鸟雀蠢蠢欲动,觊觎堆在地上的美食,它们互相怂恿,飞下来站在不远处观望,毛丫拿着木棍守护洋芋,谁也别想靠近,就连一只蚂蚁都不行。
鸟雀无望而归,爸爸仔细地挑选种子,并将有苗眼的洋芋切成块状放在一起,放上草木灰在阳光下晾晒。
剩下的洋芋是他们家除去面粉之外的口粮,金贵得很。那些长出芽苗的洋芋被掰去芽苗,又放回到窖里。过不了几日又会长出小苗。小苗反反复复地长,被反反复复掐去,到了六月,所剩不多的洋芋就只剩下浑身的褶皱了。
借来的驴也金贵,不能有半点闪失。给它吃豌豆,放脖套,安抚情绪。尽量让它和自家的牛搭配起来干活时不那么累。毛丫爸爸经常会骂自家的牛,言语里就是“你走快些不行吗?”“小心我抽你的腿。”而对驴则是轻声慢语,只拉动绳子给出命令,似乎连大气都不敢出的样子。实际上,在整个播种过程中最累的还是毛丫爸爸,他兼顾左右,经常顾此失彼,到最后汗流浃背。好在,太阳落山之前那块地的颜色和周围土地的颜色相近,从扎眼的“白刺刺”变成了灰黑色。
“这才是土地真实的颜色,是丰收的颜色。”毛丫爸爸说了一句毛丫听不懂的话。然后给借来的驴吃一顿麻渣和麦麸拌匀的饲料,再送到驴主人家去。
“驴吃过饲料了,今晚不用给它加料。”毛丫的爸爸给驴主人说。
“这头驴真好使,力气很大。”毛丫的爸爸又加一句。
驴主人不置可否地抽一袋旱烟,将最后一口烟吐出来,再不慌不忙地将烟瓶装进旱烟袋里。说下次收麦的时候你帮我拉个架子车。
毛丫爸爸迅速地接住驴主人慢条斯理的话语,说那一定的,还用得着说吗,我肯定来。
回家的路上,毛丫很不解地问:爸爸你是和他们家的驴换了吗?
爸爸初听毛丫的话,来不及反应,就笑着说:这孩子,爸爸怎么能和驴换呢,这不是正抱着你往家走吗?
半晌,又低低地说:换一下也没关系,有人给换就好,人有时候干不了牲口的事情,牲口力气大着呢!
地里的洋芋在端午时节开出三种颜色的花,白色,粉白,粉色。洋芋花之上有白色、黑色、蓝色的蝴蝶。可能是因为播种晚了,毛丫家的洋芋秧苗泛出“白刺刺”的颜色,看上去花儿和蝴蝶都比别人家的要少。毛丫在自家地里披头散发追一只蓝色的蝴蝶,那蝴蝶留下一个模糊的背影飞向别处了。
连着好几日都是晴天,地面干得像薄而脆的瓦片一样,一触即碎,洋芋叶片的外圈的绿色变成了灰褐色,三种颜色的花儿还未来及完全开放就扑簌簌地往下掉,毛丫将捡拾到的花而算乱里别在发间,头发和花儿一样干枯。
“你们家的洋芋就和你们家毛丫一样。”有一个路过的人笑着说。
“那也不要你管,和你有什么关系!”爸爸黑着脸说。
傍晚时,爸爸站在木梯的高处望向西边,他将右手搭在眉眼之上,一直看着朝西边坠落的太阳。
“明天又是一个晴天。”爸爸无比沮丧地说。
“为什么呢?”毛丫不解地问。
“太阳光秃秃地掉下去了,身边连一丝云彩都没有。”
第二天果然是个大晴天,天空中也没有风。草地里昆虫的喊叫声此起彼伏,植物都流露出倦怠的神色。柳树的叶子卷曲着,榆树的叶子上爬满了飞虫,杨树的叶子也无精打采。最让毛丫爸爸担心的是洋芋开出的花一夜之间又掉落了许多。
“如果有一条河能从村庄里流过就好了。”爸爸望着远处的蓝雀山想。
据说远处的蓝雀山上有终年不化的积雪,也有小溪涓涓流淌,如果将蓝雀山深处的流水引流到村庄里,那地里的庄稼就有救了,可是蓝雀山实在太遥远又太高大了,这样的念头也只能想一想而已。所以,毛丫爸爸在想这些的时候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你家的洋芋和你家的毛丫一样啊。”叹息之余,爸爸又想起那个路过的人说过的那句话。
毛丫爸爸只好从远处的泉里一次次挑水浇灌那些耷拉着脑袋的洋芋。他给毛丫也做了一副小扁担和小水桶,毛丫的小水桶是两个玻璃瓶。爸爸在前面,毛丫在后面,爸爸的水桶上放着几片洋芋叶,毛丫的玻璃瓶里只放得下一朵洋芋花。爸爸将水桶里的水倒在洋芋苗跟前,水很快就不见了踪影,毛丫将水瓶里的水倒在爸爸倒过水的地方,水很快也不见了踪影。
爸爸和毛丫跌跌撞撞地行走在那条小路上,一些人朝他们大声喊话:你这样能浇多少地?还是算了吧。
那个给爸爸借毛驴的人一边抽着旱烟一边摇着头说:你这样能浇多少土豆,别把自己争坏了。
“能浇多少算多少。”爸爸的回答很干脆也很坚定。跟在他身后的毛丫欢实得像只小山羊一样。
谁说我家的毛丫像我家的洋芋!
正如那些人说的,到傍晚时候他们也没浇多少地,爸爸站在土地的中央将手搭在眉眼之上看西沉的太阳。爸爸的影子很长,盖住了很大一片洋芋,毛丫的影子盖住了一小片洋芋。一大一小的两个影子都望着西沉的太阳,安静得像雕塑一样。整个田野陷入巨大的安静中,那些云在太阳周围游荡,一会遮住了下沉太阳,一会又游离开来。
爸爸和毛丫盯着太阳的眼睛生出重重叠叠的暗影,也生出泪花。
“明天会下雨吗?”毛丫问。
“太阳在落下去的那一刻好像被黑色的云彩接住了。”爸爸说。
“我好像也看到了黑色的云彩。”毛丫说。
“可是,我不敢确定,现在我的眼前还是黑色的。”爸爸说。
“会下雨么?”毛丫仰着脸问爸爸。
“我们回家吧。”爸爸说。
两个一大一小的人挑着水桶在长满小石子的路上走得歪歪斜斜,一路上碰到许多人,他们都有同一个问题:你们浇了多少地?
“没多少。”爸爸低声回答,似乎干了什么亏心事一般。
到后面再碰到迎面而来的人,不等他们开口,毛丫就大声地冲他们喊:我们没浇多少地!
爸爸和那些人讪讪地笑,点一下头不说话就错过去了。
依然是晴天,依然没有风。爸爸和毛丫依然挑着水桶跌跌撞撞走在那条小路上。喝了水的几株洋芋和周围的洋芋截然不同,它们的秧苗抬起头露出新鲜活泼的翠绿色,而周围的洋芋秧苗依然耷拉着脑袋。可是一眼望过去都是耷拉着脑袋的洋芋苗啊,整个苗地都泛着焦黄的陈旧色,看上去就和爸爸干裂的嘴唇一样。也有点不一样,爸爸干裂的嘴唇流出殷红的血渍喘着粗气,而土地干裂的嘴唇安静地敞着。
“这天太旱了啊!如果有一条河能从村庄里流过就好了。”爸爸望着远处的蓝雀山说。
“我们还挑水吗?”毛丫问。
“只能继续挑。”爸爸说。
“那我们还看太阳吗?”毛丫问。
“继续看。”爸爸说。
其实根本不用盯着看,那晚上西沉的太阳被一大片乌云接住了,那片乌云被太阳的光线镶上了金边。
“真好看啊,明晃晃的,像金子。”爸爸说。
一大一小的两个人又走在长满石子的路上,爸爸脚步轻快,毛丫要使劲追着跑。爸爸将毛丫抱起来,路过的人朝他喊:毛丫都那么大了,你还抱怀里啊?
爸爸嘴里哼着曲,和昨天的那个人判若两人。他遇到村庄的人,便自嘲地说:我们今天真的没浇多少地。
他遇到那个给他借驴的人说,你知道吗,明天肯定会下雨。
给他借驴的人说你想雨想疯了吧?
没有人相信他说的话,他转向毛丫说:毛丫,明天要下雨。
“那么,明天我就不用挑水了。那么,我们这两天挑的水也白挑了。”毛丫半开心半沮丧地说。也只有毛丫相信他的话,她相信爸爸说的任何一句话,爸爸从来都没说过假话。
“我的毛丫欢实得像只小山羊一样,怎么会白挑呢?”爸爸说。
回到家的爸爸从窖里拾了一篮洋芋,洋芋之上的芽苗又长出好长一截,爸爸仔细掰去,并用嘴吹去挂在洋芋表皮的浮土。土豆表皮的褶皱更多了,有点像爸爸以往紧皱的眉头。
可是在今晚,爸爸的眉头是舒展的,他用水清洗洋芋,削去表皮,将洋芋放到铁锅里,放少许水,生火。所有的程序行云流水,一气呵成,火苗映亮爸爸的眸子,亮晶晶的,像一小块金子。
煮熟的洋芋在锅里开出了花朵,白生生儿的。将少许食盐撒在开出花朵的洋芋上,如果再有一点油泼辣椒,简直就是一顿盛宴。爸爸一边吃着洋芋,一边看天,他会突然停下吃饭的动作,将洋芋拿在手里听大地之上的风吹草动,半张着嘴忘了咀嚼。
晚饭后他开始收拾院里的东西,把一些不能让雨淋的东西都收到屋内。他还要检查院子里的排水口是不是畅通,他担心雨太大而排水不畅,如果那样,聚集的雨水上升到一个不能预知的高度,有可能会漫进屋内。
直到深夜,爸爸还在屋檐下的木凳上坐着,他像个雕塑一样看天。看上去整个星空灿烂无比,银河流得哗啦啦作响。
也不知过了多久,毛丫爸爸看到云彩穿过银河,他才起身。他的双腿失去了知觉,一种麻木的感觉从脚底涌向头顶,他的整个世界陷入巨大的黑暗,他的耳朵开始鸣叫。他倒在庭院里,他的世界陷入巨大的安静……
黎明前,那场雨终于落下来,端午时节的雨有着细密的针脚,它们润泽着沉默的土地,润泽着土地之上的生灵。它们落在毛丫家的洋芋地里,也落在毛丫爸爸的身体上。
毛丫爸爸在淅淅沥沥的雨中醒过来,冰凉的雨和热的眼泪混杂在他的面部。他张开嘴,将雨水吞咽进自己的喉咙,他就像是干裂的洋芋地,需要大量的水分才能润泽自己的身体,他像一尾鱼,他平躺着就是游泳,他要让雨水把自己沾满泥土的衣服冲洗干净,他要把浑身的污垢清洗干净。
他在黑暗里出门,他一个人走到洋芋地边,蹲着听雨水敲打洋芋叶片时发出的沙沙声,他也似乎感觉到洋芋的根茎吮吸到水分之后变得晶莹剔透的样子,它们就像毛丫柔软的肌肤。他平躺在他和毛丫浇过水的土豆边,他像一条蚯蚓一样在泥土里打滚。
他又在黑暗里回到家中,将沾满泥浆的衣服放在屋檐下任雨水冲刷,他躺在炕上四仰八叉地睡觉。他的鼾声响彻了整个屋子。
他许久都没这么睡了,没下雨的每一天他都是半睡半醒,他每醒一次都要起身看一下窗外的天,然后叹口气,再转个身躺下。
毛丫在没有雨的日子里也睡不好觉,她听到大人们讲村庄里有贼,那贼会趁着有月光的夜晚潜进某一户人家中,顺走一些东西。为此毛丫总为窖里的洋芋和西房的麦子担心。她一遍遍想象那个贼的模样。那个贼肯定贼眉鼠眼,肯定凶神恶煞。
毛丫总觉得只要下雨,天上就不会有月亮,毛贼也不会在雨夜出现。即便他出现,他的脚印会在泥地上留下痕迹,人们就会顺着他的脚印找到他。
所以,下雨对毛丫也是一件天大的好事情。
那场雨直到中午都没有停下来,大人们随意地披着衣服站在雨里谈笑风生,他们相互间的语言变得柔和,他们的脸上绽放出菊花一般的笑容,他们谈论今年的庄稼,好像已经预见了丰收的场景。毛丫爸爸也在其中,他听旁人高谈阔论的时候默不作声。那位给他借驴的人看见他就高喊了一声:你昨天说要下雨,还真准啊!毛丫爸爸笑着说,哪里哪里,蒙对了。大家围着毛丫爸爸七嘴八舌,好像是他的一句话让老天爷下起雨来了。
“今年秋后犁地时,你言传一声,我家的驴给你使唤。”有人说。
“秋后碾场时,我去给你打连枷去。”有人说。
“嗨,到时候让我家老大也给你帮忙。”有人说。
“走吧,我们家还剩着二两酩馏酒,给你盛两盅。”有人说。
毛丫爸爸破天荒成了全村人都喜欢的对象,这让他无所适从,他一时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的热情,说不用不用,我先走了,家里还有活没干完。
毛丫爸爸又一次不自觉地走到了洋芋地边,他看到勤快的人已经站在地里撒白色的尿素。他只能生出羡慕,他盼来了一场雨,可是家里没有尿素,自家的洋芋在一场雨后,仍然会和别人家的洋芋有着差距,甚至差距会越来越大。
他想起那些说要给他借驴,给他盛酒的人的话,他不需要秋后的驴和当下的酒,他想和他们借一些化肥,五斤十斤的都可以,等秋后把洋芋卖了就给他们还钱。
毛丫爸爸拜访了村庄的每一户人家,直到天色向晚他也没借到一斤尿素,毕竟化肥没有牲口那么好借,牲口可以等,但化肥等不了,如果在大太阳底下将化肥撒到洋芋地里,非但起不到效果,还有可能将洋芋苗烧死。
除了他家的地,别人家的地里都有白色的尿素从他们的手里划出好看的弧度落在土地上,在雨水里消融。明明下着雨,可是毛丫爸爸的嘴上又生出裂口,流出殷红的血,和雨水混杂在一起,源源不断。
爸爸在叹息之余将自家的草木灰装在尿素袋子里,在夜色里走向自家的地边,他摸黑将草木灰扬在地里,一则草木灰也是肥料,虽然没有尿素劲道,但会有作用,二则是担心村庄里的人嘲笑他,尿素的颜色像银子一样白,有着趾高气扬的色泽,和同样耀眼的白天很搭配,而灰黑色的草木灰有着黑夜的颜色,适合在夜色里悄无声息地附着在土地上。
透雨之后,金子一样的太阳又升起来了,田野处处泛着大病初愈后的精神。地里的洋芋也疯长,分叉后的洋芋秧苗又一次在顶端开出三种颜色的花:白色,粉色,粉白。村庄里的洋芋地连在一起就像一大片波澜壮阔的海洋,花儿们好像遇到什么悦心事一样在风里左摇右摆,蜜蜂和蝴蝶流连,好不热闹。
可天气总善于跟人开玩笑,时旱时涝。在毛丫上大学之前,她经历了为数不少的坏天气,她的爸爸总是在期盼一场及时雨,又望着远处的蓝雀山期盼一条能够流过村庄的河流。当爸爸的头发日渐稀少又逐渐变成花白色时,毛丫从大学回来了。
“我们的蓝雀河有希望了。”爸爸说。
“蓝雀河?”毛丫惊奇地问,“和蓝雀山有关系吗?”
“县上派了水利专家,他们已经勘察过了,说要把蓝雀山的水引到村庄里,虽然专家并没说这条河叫蓝雀河,但我一想起你太奶奶曾经讲过的那个故事,总觉得这条河的名字就应该叫做蓝雀河。”爸爸的眼睛里闪耀着奇异光芒。
“很早很早以前,蓝雀山不叫蓝雀山,而是叫燕麦山,燕麦山山峰高而挺拔,足足有六七十里之宽,清晨和傍晚主峰都被云层覆盖,山上林木茂盛,遮天蔽日,有云杉、白桦、小叶杨等高大树木;野花野草点缀其间,最为突出的就是金露梅、银露梅、绣线菊、蔷薇、杜鹃等,山里景色美不胜收,但几乎没有人胆敢踏足这片土地,说这是山神们的夏宫,一旦触犯众怒,必然遭受众神的惩罚。但就是这样人迹罕至的燕麦山里却住着一对心地醇厚善良的夫妇,夫妇俩夏秋时在山里采药,每年春冬季节会把草药拿给远在山外的村民们除疾。历经好多年,他们一直无恙,村民也便将他们视为神仙。夫妻俩在三十岁时生下龙凤胎儿女,因此,他们的生活显得更幸福。后来有更多的村民加入到采药大军中,而这些人非但采药,还砍伐森林里的树木,甚至捕杀小动物,夫妻俩看着那些不听劝的村民非常难过,觉得是他们将祸端引到了这里。无独有偶,有一天四岁的龙凤胎跟在采药的父母后面时,被突如其来的洪水无情冲走。夫妻俩更是坚信是他们的行为招致天神发怒,遭到惩罚。从那以后夫妻俩中断了采药的行为,而村庄里村民们的生活因为旱涝和疾病越来越困难。人们开始反省自己的行为,但似乎为时已晚……而那对夫妻因为失去自己的一双儿女而整日以泪洗面,他们相思成疾,三年后已是两鬓苍苍。
有一天他们又坐在门前的木凳上唉声叹气,突然不远处传来一阵清脆悦耳的鸟叫声。他们从未听过如此动听的鸣叫声,便起身找寻。大约走出一百米时,在一块晶莹如雪的石头上发现了两只通体蓝色的鸟儿,鸟儿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耀眼如蓝宝石一样的光芒,正朝着他们忘情地鸣叫。夫妻俩惊喜地互相对望了一眼,他们在山岭这么多年,却从未见过如此漂亮的小鸟,于是对这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客人显出强烈的好奇。看上去蓝色鸟儿并不怕他们,它一边鸣叫,一边跳跃着前进。夫妻俩一路跟着这两只鸟跳跃的方向行走,经过一长段长满荆棘,又布满沼泽的原野,鸟儿领着他们进入到缀满鲜花的拱门。夫妻俩顿时被眼前的景象迷了眼,只见洞崖内衣着华丽的陌生人载歌载舞,谈笑风生,怡然自得。再仔细看时嬉戏的孩子中就有他们的两个孩子,夫妻俩大喜过望,便大声喊叫他们的名字。可是再怎么大声,那俩孩子对他俩置若罔闻。夫妻俩着急了,想再上前一步确认时,眼前的景色消失不见了,而他俩依然还在原来的地方。夫妻俩对之前的经历生出恍惚,如梦境一般模糊而匪夷所思。但此后这两只鸟会时不时出现在他们的视野里,善良的夫妻俩会给这两只鸟一些吃食,夫妻俩失去孩子的内心被这两只鸟填得充盈,他们逐渐变得开朗起来。
可是第三年的夏天这两只蓝色的鸟落在它们的庭院里时,夫妻俩居然能听懂它们的话语,它们急急忙忙地说:明天会有一场前所未有的暴雨袭击山下的村庄,如果不及时逃离,山下的村民必然会遭受大殃。说完便急急离去。夫妻俩一合计,不管是真是假,必须得向村民们传达这个情报。当村民们听到这个消息时很多人都难以置信,两只鸟向他们传达消息简直是贻笑大方的事,这夫妻俩怕是因为失去孩子而悲伤过度引起妄想症了,因此他们便赖着不想离开自己的家园。这可急坏了夫妻俩,他们因为一次次奔走相告而精疲力竭,但村民们依然无动于衷。就在他们几乎失去最后一丝力气时,居然变成两只通体蓝色的飞鸟,它们在村庄上空凄婉地哀鸣,然后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村庄。村庄的人看着这种情景,才觉得事情非同小可,便急急忙忙舍弃家里的牲畜和家什向地势较高处逃离。第二天暴雨果然袭击了村庄,从蓝雀山上一路奔流而下的泥石流淹没了整个村庄,好在村子里的人因为撤离及时而幸免于难。经此一劫,村民们开始反思自己的行为,在重整旗鼓之时便立下规矩:不随意砍伐森里的树木,不滥挖药材,不捕猎,不伤鸟雀,而且为纪念那对夫妻,他们将燕麦山改叫为蓝雀山。
毛丫听了爸爸讲给她的故事后唏嘘不已,问爸爸故事是不是他编的。爸爸默不作声。半晌之后又说:“倒是希望你妈妈会变成一只蓝雀鸟,能回到村庄里看一眼。”
关于妈妈,爸爸从未向毛丫提及,而从毛丫记事起她就没见过妈妈。
“你妈妈是多么好的一个人啊,她曾经是个赤脚医生,给村庄接生了很多新生命。为了给村民们看病,她用脚步丈量了村庄里的每一寸土地,她性格善良,脾气又好,我曾经比村庄里的任何一个人都幸福。可是上庄的桂花女阿姨生病缺一味中药时,她依然不顾我的阻挡冒着危险进了蓝雀山,此去再也没有回来。她误入沼泽深处,我们找到她的时候淤泥已经淹到脖子里,我们眼睁睁看着大地将她掩埋……”
“善良的王大夫属于村庄里的每一个人,可是她年纪轻轻就去世了,比起别人,我尤其悲痛。可村庄里的人说是我没看好她,一直都给我脸色看。好在我的毛丫终于长大了,还这么懂事,你妈妈要是知道我们的毛丫这么有出息,一定会很开心。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之前讲的那个故事是不是杜撰来的,但确实有人在蓝雀山见过通体蓝色的鸟儿,它们的啁啾声也非常好听。”爸爸接着说。
爸爸第一次在毛丫这里流露出难以自持的伤悲,令毛丫有些不知所措。
“爸爸,我一直都记得那时候的艰难,但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不幸的人,我知道那是因为我一直生活在你羽翼的庇护之下。现在,我已经长大了,有能力让你生活得更好,不然你跟着我去城里吧。”毛丫说。
“嗨,看这闺女说的,你爸爸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能离得开这片土地吗?我还要看着蓝雀河从我们村庄里流过,看被蓝雀河滋润过的土地上长出金子一样的青稞和开出三种颜色花的洋芋结出肥硕的果实。水利专家一遍又一遍往蓝雀山跑,驻村的第一书记也是没明没黑地忙碌,看来从蓝雀山深处引出流水指日可待,我们的蓝雀河必然会成为现实。流水可以让整个村庄都活泛起来,毛丫,我得留下来。”爸爸的眼里有一丝倔强的光在闪烁。
毛丫只能顺从爸爸的意见。
五年后,毛丫和一群写生的人再次走进村庄时,爸爸从三十岁就开始期盼的蓝雀河已经修建完成。整个村庄里都是白墙青顶的瓦房,毛丫家原址上也砌起来一模一样的房子。蓝雀河就从她家门前穿过,再经弓桥、河道蜿蜒向前。坐在用青石铺就的台阶上可见河水里嬉戏的孩子和在溪水里洗菜的妇人,也有爸爸一般发如雪的老人坐在岩石上沐浴阳光。溪水两旁田地里的青稞和洋芋疏密相间,鸟雀衔着西风消息在高大青杨上跳跃,灰褐色的串条小鱼在行人经过拱桥的瞬间奔向石头缝隙。屋顶的烟囱里有青烟升起,木屋旁边用小栅栏围成的花园里黄色的丝瓜花和紫色的蚕豆花顺着小木杆攀爬,凤仙花已然长成一米多高的小树,小树开满紫色、玫红、粉白的花朵。樱桃大小的圣女果缀满了枝桠,木槿花开得热烈,拴在木桩上的小狗忘了叫唤……
毛丫顺着蓝雀河沿着一条寂静的小路一直往山坡上走,沿途溪水青碧,不知名的藤蔓和花儿比比皆是,空气里也弥漫着馥郁香气。两旁树木长势旺盛,一棵树挽着另一棵树,树叶浓密,像是一把巨大的伞遮挡刺眼的阳光,叶片大小的蝴蝶流连于树木花草间。
鸟鸣声,水流声,风过树梢沙沙声,各种声音汇集,使原本幽静的山林显得异常热闹,毛丫在无边无际的山林里变得蔚蓝,变得宽广而真实。
抬头望时,一只通体蓝色的鸟雀正在高大树枝上鸣啭出悦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