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回老家,路过小学校。小学校已经没有一丝记忆中的痕迹,只有操场边的那一片杨树依在。风吹着树叶哗哗地响,看着这些杨树,我想起了文老师。
山根下的这座小学校早已没了学生,大铁门上挂着一把生锈的铁锁。这不是我二十多年前的小学校。那时的小学校有一圈土墙,和四栋蓝瓦土房的教室,墙周围长着许多高大的杨树。我在这里上了两年半学。
文老师是我小学一年级的语文老师。
文老师从半年级的同学中抽一些年龄适合的学生,上一年级。到一年级就正式建学籍档案了,其中就有我。同学们围在一起,叽叽喳喳地议论着建档的事,虽不明白建档究竟是什么,只是模糊的觉得这是了不起的事。建档要拍一寸照。摄影师在教室的白灰墙上挂了一块红布做背景,我们都没有见过照相,感到很新鲜。文老师让我第一个照。
进入一年级,我才真正开始识字。文老师上课时将生字抄在黑板上,字上面注着拼音。抄完后,用一根细细的竹竿,一字一字地指着教我们读。教室里声音一高一低,一起一伏,像一曲古老的歌谣。我和丁老二坐在中间第一排。没有讲桌,我们的课桌充当讲桌。上面放着黑板擦和文老师的书,还有一盒粉笔,我和丁老二感到很荣幸。我们的桌面上经常浮着一层粉笔灰。上课时文老师就站在我们前面,我们一点也不敢偷懒。文老师教我们读生字时声音洪亮,有时吐沫横飞,口角积着一堆白沫。文老师的目光中透着威严,他眼睛一睁,不怒自威,课堂上没人敢开小差。
文老师中等个头,带一顶灰蓝的鸭舌帽,脸黑亮黑亮。他的头发稀少,周围一圈绒绒的细发,头顶油光油光的。他的裤兜里经常装着一块灰色的手绢,时时拿出来擤擤鼻子,擦擦汗。我怀疑这不是灰色的手绢,是白色的,时间长了,变了颜色。一次,我看见文老师蹲在宿舍前房檐台上洗那块手绢,他搓一下,黑浊的水直淌下来。
每天下午放学前,有一段大扫除时间。收拾完卫生,我和丁老二跑到文老师的宿舍门口,看文老师写教案。小学校只有两名老师,宿舍既用来住宿,也用来办公。文老师的笔在教案本上飞快地舞动,写的字我们一个也不认识,但我们觉得那些字很好看。有一次文老师让我帮他写,我颤颤地握着笔,写的字很稚嫩,和他的字极不相称。有时候,文老师没有写教案,在收拾东西,准备放学回家。他一边整理桌上的作业本,一边走到柜子前,拉开柜门。柜子里放着一些吃食,有一袋馓子,他掰一股下来,咬在嘴里,然后一边吃一边收拾东西。我和丁老二趴在门口呆呆地看着,我们觉得文老师做这一切是很享受的样子。
文老师批改作业时习惯在本子上打五角星,五角星越多,代表作业写得越好,最多五个五角星。我的作业很少得五角星。同学中卖木字写得最好,经常得五角星。卖木是他的外号,这小子嘴很不干净,喜欢骂人,我对他印象很坏。一次我们俩同时去交作业,文老师现场批改,他得了四个星,我只得了两个。我心里不服,又写了一遍让文老师改,还是两星。又写了一遍去改,还是两星,如此重写了四次,最后得了三个星。看我孩子气地较劲,文老师不让我再写了。
一年级的教室靠在墙边,一出教室门,就可以看见那一排杨树。文老师经常搬个凳子,坐在杨树下乘凉。有时文老师就坐在树下,叫我们一个一个出去背课文。我一般是第一个被叫去背课文。“小竹排,顺水流。鸟儿唱,鱼儿游。……”我磕磕巴巴地几乎背不下去,文老师并没有训斥我,只是让我继续背,背地熟熟的。夏天,杨树叶子茂密,绿油油的,像一把半收拢的巨伞,在地上撑起一大片阴凉。坐在树荫下,风吹着树叶簌簌响,感到既凉快又透气。文老师走后,再没有人搬凳子到杨树下乘凉了。
有一个同学叫博达,经常不交作业,他有一个特点就是特别害怕虫。那时同学之间有养蚕的。用万紫千红润肤指的铁盒,盒盖上用锥子戳三个细孔,里面装着两三条白绒绒的蚕,和一层桑叶。蚕像树叶上的毛毛虫一样,在桑叶上蠕动着。博达因不交作业,屡教不改。一次在课堂上,文老师借了奴娃养蚕的铁盒,打开盖子。两指捉了一只蜕皮的白色蚕,拿到博达面前,博达吓得啊啊乱叫,侧着身子直往后缩。文老师说:“以后还交不交作业?”博达连连说道:“交呢,交呢。”同学们嘻嘻地笑着,教室里充满了欢乐的氛围。
和文老师一起教我们的是冶老师,冶老师教数学,爱打学生。一天上早自习,我在教室前的院子里练习算术题。文老师过来说:“昨天课文里学的生字都写会了吗?”我就又拿来语文课本练习生字。结果数学课上挨了冶老师一顿巴掌。这件事情,文老师会不会知道呢?
有一天早晨,在上学的路上,我们几个瞎玩。丁老三让我把眼睛蒙起来走路。我自信地想,这有什么难的,这条路太熟悉了,即使闭着眼也能走到头。丁老三用在路上捡的一块装化肥的蛇皮袋,蒙了我的眼睛。我慢慢地摸索着往前走,周围一片寂静,走着走着,不知怎么就从路边的地塄上栽了下去。丁老三这家伙也不提醒我一下,眼看着我跌到了塄下。当时正值隆冬,塄下是一块玉米地,地冻得很硬,地里留着玉米收割后的根茬。我恍恍惚惚的,摔得忘了疼,只是哇哇大哭。到了学校,文老师问我怎么了,我说了缘由。文老师走到丁老三跟前,在他胳膊上掐了几把,在背上拍了一巴掌,丁老三趴在桌上低声哭了起来。文老师将我带到他的办公室,仔细询问,让我将毛衣脱下,看我身上有没有受伤。我当时好像并没有受伤,只是摔痛了,受了一点惊吓。文老师骑摩托车将我送回了家。文老师穿着厚厚的棉衣,路上风吹着有些冷。看着他显得很臃肿的后背,我隐隐有些不安,想说句什么,又不敢吭声。到家文老师给我爷爷说明了情况。爷爷给文老师倒了一杯水,他们坐着聊了一会,我在旁边呆呆站着,听不懂他们说什么。
文老师只教了我一年,就离开了小学校。二十多年了,我再也没见过他。我上学时的土墙蓝瓦的教室没有了,盖了一栋红墙的新式教室,但没有学生,大门锁着,门前墙根下堆着一层枯叶,院子里长着几株荒草。我望着操场边的那一片杨树,树叶在风中哗哗地翻转,这些杨树没有记忆中那么青翠了。树叶簌簌地响,恍惚间,我好像听见文老师在课堂上领我们读课文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