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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江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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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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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天记忆

今年春天的一个清晨,起床伸着懒腰,顺手拉开了窗帘,远处山的轮廓一下扑在眼底。山在蓝天下立着,盘山路在山腰的树木间忽隐忽现。打开窗户,湿冷的空气划过来,鸟啾啾叫着,一阵花香刺入鼻孔,我打了个喷嚏。

这是春天?我好像不认得它了。

春天里,那些经历过的沙尘天气,显影般在脑海里闪出来。

二十年前,我不知道什么是沙尘暴。一个暖春的下午,我在院子墙根下玩土,忽然天暗了下来。抬眼见沙尘铺满天空,像黄色的浓雾。我爬上墙角张望,对面的山不见了,像是碎成了粉末,撒向了天空。我奔跑着叫嚷。大人们忙碌着,喊叫着,将牛羊赶回圈内,将孩子领回家,将晾晒的衣物收回屋。天空越来越暗,我躲进屋里,再不敢出去。周围静得出奇,只有风沙吼叫着。一切都消失了,一切都静止了,仿佛只剩下我和这座屋子。我蜷在屋角,担心外面的黑暗将自己吞没。我好奇这昏暗的黄沙世界究竟会发生什么,又不敢只身闯出去。灰暗怒吼的沙尘在外面肆虐着。大地的嘴努力张着,它像是在宣泄,在倾诉。

春末的一天,我和伙伴们去泉水边放羊,遇上了沙尘暴。羊群悠闲地吃草,我们贪玩着。不知何时,天空悄悄暗了下来。树枝在风中乱摆,树叶和尘土在空中飞扬。这时羊群开始发出咩咩的乱叫,不用驱赶就往家的方向跑。我们追在羊群后面,紧张地跑着。其他伙伴都比我年长,他们跑得快。我在后面拼了命地跑,跑得嗓子发干。那时我觉得,沙尘就这一次了,以后不会再来了。

沙尘和雷声,在我小时候是一回事。大人们说,不听话的坏孩子会被轰雷击了头。我怕雷,也怕沙尘。一次在山里放羊,暴雨追着我们跑。跑过一棵枯树,头发竖起来——那是被雷劈死的树。我没命地跑。雷在后面,沙尘在前面,整个春天都在追着我。

跑着跑着,恐惧消失了。雨点开始砸了下来,砸在我冒汗的头上,砸在干黄的土地上。再回头,发现那场令自己恐惧的沙尘早被暴雨浇灭了,那个春天早就远去了。

上中学时,我每周骑自行车去学校。春天爱刮风,有时会遇上沙尘天气,一路上吹得睁不开眼睛,脸被吹得皲裂,衣服上沾满了土。车子在山路上拐着,一不注意,一股风沙将车子掀得摇晃。身上很冷,想起家里温热柔软的火炕,奶奶做的可口饭菜,使我无比贪恋。我羡慕大人们坐在炉子前烤火,避风沙。大人们用脚步穿过风沙,他们的风沙更暗更大更浓。到了学校,坐在教室里,灰头土脸,一股泥土味始终呛在鼻子里。晚上用盆子洗头洗脸,盆底淀着一层泥。那时我以为,等长大就不再被沙尘吹了。

二十年来,春天就像一场场风沙,一次次在耳边吹过。老家院子的土墙早已被沙尘淹没。那个躲避恐惧的屋角也被沙尘淹没了。风沙依旧吹着,它还要淹没什么?

又记起几年前春天遇到的一场沙尘。

那次特大的沙尘暴,是从北边蒙古刮来的。正值疫情期间,人们出门都戴着口罩,能防范部分沙尘颗粒吸入肺中。由于工作原因,我整天坐在市民大厅里。隔着玻璃墙,我呆呆地望着外面。天空罩着一片土雾,远处的山被吞没了,楼群像黑暗中的森林影影绰绰。车辆开着雾灯在马路上徐徐穿行。公园里的树失了绿色,稻草人似的抖动着枝干。门口进出的人裹得严严实实,所有人都看不到脸,僵尸一样在大厅里蠕动着。一个佝偻着腰的中年人,怀里抱着档案袋,站在窗口前使劲地咳嗽。我即使戴着口罩坐在室内,依然感到肺里被什么东西塞着。我不敢猛烈地呼吸,一口气吸进去全是尘土气。地砖上、柜台上、电子屏幕上浮着黄色的尘土。人们移动着,在大厅地面上踩出脚印,脚印垒脚印,像铺满了一层枯叶。我踩在这层枯叶上去洗手间。水龙头的水冲下来,我抬头看见镜子里的自己。头发和眼镜片上积着层薄薄的尘土。那一刻我突然发现,这场沙尘暴不是从蒙古刮来的,是从小时候的天空刮来的,它追了我二十年。

又是春天。我站在窗前,天是蓝的,山是青的。沙尘没有来。今春降水充足,几场大雪之后又下过几次小雨。虽然空气湿冷,但桃花依旧灿烂地开着。远处的大山此刻清晰地站在眼前,山体已披上了薄薄的青衣。我抓起衣服披上,给妻子说,我们带着孩子,开车去山上郊游。

车开到山顶,我停了下来。山下的城市很小,像蜷缩在角落里的孩子。郊区的水泥公路上,一个穿着校服的学生骑着电动车朝城里的方向疾行。我默默地凝望了一会儿。我打开车门,抱起孩子。山风拂来,野草和山花的芳香夹着一丝泥土气息掠过鼻尖。孩子张嘴打了一个喷嚏,我把他往怀里搂了搂。他没见过沙尘暴。他眼里的春天,就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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