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天气,桃花零星地开着。我开车带着家人,往中河乡庙湾村驶去。大营城址在那里。近来在网上搜索相关资料,传说大营城是北宋名将“老令公”杨继业的大营。这当然是传说附会,没有史实依据,但作为本地人,竟然对这个著名的历史遗迹毫无所知。
风很大,在车窗外呼呼地刮。山脚含苞待放的树,在风中摇摆着枝干。路边田地里堆着一坨坨农家肥,像一个个坟头。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粪土味,不断地刺入鼻孔。几缕淡淡青烟在农家的烟囱上升起,漫向空中,底下村庄静静地矗立着。
听不到任何声音,旷野里只有风的呼啸声。大营城址位于固原市西约一公里处,开车十几分钟便到了。
下了水泥硬化路,拐上一家农户门前的斜坡,大营城址便到了。车未停下,就看到一座高高的土墙横在眼前。找一处平坦的地方停下车,打开车门,风迎面扑来,夹着刺鼻的羊粪味。我往前走了几步,招呼妻子赶紧跟上。她口里嗫嚅着,说这地方太难闻了。我说这是羊粪味,看来这里经常有人放羊。我转身抱起孩子,径直向城墙走去。
城址周边松软的土地上,青草发出了嫩芽,上面撒满了羊粪颗粒。走出几步,看见一块石碑。走近看,是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的标志。石碑正面刻着“大营城址”几个黄色大字,背面是简介。我站在石碑前,让媳妇给我拍了两张照片。
石碑在城址东北角上,这一角有一座烽火台。城墙一侧种满了松树,周边全是农田。下边围着蓝色铁网,看来是不能上去。我凝视着铁网,突然看到城墙角下边,就是烽火台的下边,有一处缺口。这可能是特意留的“门”。我抱着孩子,朝“门”走去。脚下是一道渠,这大概就是护城河。跨过护城河,就到了城墙下的铁网门前。到城墙上边是一段陡峭的土坡。我吃力地向上攀爬,快到顶时,一股风刮得我喘不上气。这是风口,我抱紧孩子,把他的脸贴在我的胸口上。
上了城墙,大营城址全貌尽收眼底。所谓的城墙只不过是隆起的土堆。但城址轮廓依然完整。我站在墙角的烽火台下,三面护城壕沟看得分明。两处瞭望角台以及南、北门的半月形瓮城,依然清晰可辨。大营城是一处边关军寨,有着重要的军事防御功能。双壕瓮城的设计,将防御做得周密无瑕。明成化四年,固原土官满四叛乱,围攻此城,未能攻下。
遥想当年,攻城叛军如虎狼之师,面对这双壕瓮城,也望而兴叹。如今,城墙两侧铺满枯草,春风一吹,吐出了嫩芽。城墙内侧也围着铁网,里面的空地是几列农田,农田之间种着几片松树。一位农民开着三轮车在地里收拾玉米秸秆。城外远处荒地上,牧羊人赶着一群羊,缓缓地蠕动着。远处青黛色的山屹立在晴朗天空下,和大营城遥遥呼应。
大营城静谧地躺在这片开阔的土地上,周围一片寂然,只有风在呼啸。一千多年的风,没有吹灭这历史痕迹。
大营城始建于北宋,是“镇戎军”(宋代固原的军事建制)战马主要放养地,在宋夏战争中扮演了关键的后勤角色。到了明朝,大营城的养马传统得到了延续。明永乐四年,朝廷在此设立“甘州群牧千户所”——也叫甘州牧马所。
这座黄土夯筑的古城墙,走过了千年岁月,饱受沧桑。如今像个老人,躺在荒凉的角落。陪伴它的只有牧羊人,种地的农民,还有这吹了千年的风。或许,只有风知道这座古城全部的秘密。站在城墙上,我似乎听到风里的刀枪剑戟,听到将士呼喊,听到战马嘶鸣。
我想绕城墙走一圈,由于孩子羁绊,未能如愿。站在城墙上,风依旧吹着,我思绪惘然,呆呆望着四周,脑海里模糊地想象着杨令公怎样率数千骑兵迎战十万敌军,最终因寡不敌众重伤被俘,绝食殉国。杨家将的故事流传太广,人们愿意给这座不起眼的历史小城,附上美丽传说。
这迷人传说像风一样凄凉。杨家将悲壮的杀敌声,或许化作了呼啸风声,一直吹着,吹到了今天。
大营城址是嵌入大西北的一处荒凉历史遗迹。这里并没有迷人风景,只有几段土城墙和周围的农田,以及遍地的羊粪颗粒。我并未感到失落,并未感到来此不值。爬上这黄土城墙,脚上沾着泥土,眼睛凝视大营城址荒凉的轮廓,风就这样吹进了心里。
风越来越大,吹得人感到阵阵凉意。并未逗留多久,媳妇催促着走。我用衣服将孩子裹紧,匆匆下了城墙。回去的路上,西风仍旧劲烈。
对大营城址到此只是匆匆地瞥了一眼。未及怀想,未及感慨,但某种意识已潜入我的头脑。
大营城渐渐地远了,不一会儿,固原城举步可接,楼群已映入眼底。晴朗的天空下阳光更加刺眼,路边桃花被风吹得飞旋着。车子穿过人流熙攘的街道,快到家了。孩子在媳妇怀里睡着了。我的耳际,风还在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