忙碌了一天,办公室终于静下来了。靠在椅子上,直直伸一下腰,身体向后仰,长长地出了一口气。转头忽然看见窗外暗了,乌云像黑色的棉花塞满了天空。一道闪电划过对面的楼顶,接着雷声像鞭炮似的响了起来。
要下雨了。
正欲坐下看书,享受这难得的清静时光。忽然一阵大风,卷着院里施工留下的泥沙,从敞开的窗户灌了进来,桌上的纸被吹乱。我赶紧起身,关上窗户。转身看见桌面上撒了一层尘土颗粒,俯身吹了吹。
不一会儿,玻璃珠般大的雨滴砸在窗台上。风裹着雨滴撞在玻璃上,发出砰砰的声响。未几,雨滴稠密起来,像一道帷幕挂在窗前。我暂时回不去了,坐下,闭起眼睛,听着窗外的雨。雨离我那样近,只隔着一层玻璃。雨撞在玻璃上,流下一道道线。
雨声使我的思绪飘回到很久的过去。
小时候我很怕打雷,暴风雨来临时,电闪雷鸣,轰隆隆的雷声使大地颤抖起来,我就赶紧跑进窑洞里,蜷缩在炕角,直到雷停雨息。外面的雨哗哗地往下砸,院里的浮土被冲开,露出铁青的地面。一阵寒意冲进屋内,我双手抱着膝盖,缩得更紧了。我心里想着院子土堆旁的小房子——那是我用断砖碎瓦垒的,房顶搭了树枝,铺了碎瓦块。它很小,小得像一只壳,小得仅能住下一只猫。院角仅有的那几块断砖块、碎瓦片,怎么也盖不起一间能装下自己的大房子。我躲进窑内避雨,小房子孤零零地躺在墙角淋雨,不知它会不会漏雨?
雨一直下,我把头伸在窗台沿上,向外张望。灰蒙蒙的一片雨雾,什么也看不清,只听见雨像无数双手啪啪地拍打着地面。
雨停了,我跳下炕,趿着鞋跑了出去。
我的小房子,它没有倒,我高兴地跳了起来。我俯下身,往里看,汪汪的一滩水。小房子里怎么会有水?房顶都好好的,怎么会漏雨呢?
我在小房子前蹲了很久,端详着那一滩泥水。始终没想明白,雨是从哪里进去的。
稍长大了些,我开始在墙角搭房子。用一些废砖块,几根木棍,几张破塑料纸。用砖将棍子固定住,做成两个柱子。再用两个细棍子,一头搭在墙头,一头搭在柱子上。两边搭好,然后将塑料纸蓬在上面,一座房子便搭好了。我喜欢待在自己搭的房子里,然后开始盼望下雨,因为我想看看这房子会不会漏雨。我想知道这房子到底有多结实。终于下雨了,我进去坐在房子里,感受着雨落下。雨滴打在塑料纸上,刺啦啦地响。听着房顶那一层薄薄的声音,我总觉得它会裂开。是小雨,下过一阵停了,房子自然没有漏。下大暴雨了,伴着电闪雷鸣,我不敢在房子里待,赶紧躲进屋里,蜷在炕角。等雨停了,跑出来看,房子塌了。几根木棍跌在地上,湿漉漉的;塑料纸被风吹成一团,堆在墙根;砖块被雨浇透,显得重重的。
大雨过后,我什么也没有做,只是呆呆地看着墙角的木棍、砖块,看着院子里的水一点一点地渗进了土里。
上学了,刮风下雨阻不了上学的路。一天早上下着大雨,我背起书包正要走,爷爷挡住我说,雨这么大,今天不要去了。我怕不去,会受老师责罚。趁爷爷不注意,我悄悄溜了出去。外面,雨倾斜着往下倒,打在地上,哗哗地响。我刚走到大门口,爷爷赶了出来,展开双臂挡住我,让我赶快回去。我急得大哭起来,爷爷脸上露出严肃的神情,不容我反抗,将我赶回屋里。我趴在窗台上,始终在想其他同学是不是都去上学了,只有我没有去。同学们在教室里大声念着课文,看到我空空的座位,会不会嘲笑我?爷爷坐在火炉旁喝茶,看着他慈祥可亲的脸,我第一次感受到亲人的庇护也是一种束缚。
有一个秋天,阴雨霏霏,连着下了一个月。每天上学都穿着雨鞋,走路哐当哐当响。穿着雨鞋,脚很不舒服,一天来回走几十里路,脚掌磨出了茧。开始下雨,路很滑,一不小心就会跌倒。到后来,雨虽然还在下,但路不滑了——雨水将路拍瓷实了。连月不开的阴雨,使我觉得太阳不会再出来了。书包是潮的,被褥是潮的,课本软塌塌的,翻起来没有一点声响。连梦都是潮湿的——夜里常梦见自己走在雨里,醒来全身冰凉,像真被雨淋透了一样。
成年后,望着淅淅沥沥的雨,觉得那滴滴答答声,像一首和谐的乐曲,有一种诗意的慰藉。但有的雨,怎么也躲不开。每次站在窗前望雨,我都会想起之前。那些日子像一个脆弱的壳,常常被雨淋透。
几年前的一个夏天,雨不停地下,一半夏天都在下雨。每天撑着伞在雨里穿行。坐在室内,呆望着窗外的雨丝。马路上车辆唰唰地驶过,骑电动车的人穿着雨衣,身体匍匐着,在雨里移动。
一个下午去上班,刚走到楼下,雨便开始倒,我折回去拿伞。雨像追赶着什么,越下越快。地面水泛滥,下水道吸不过来。我的鞋子和裤脚全湿了。我走到十字路口,等红灯。有两个穿着校服的中学生从侧面穿过来,他们没带伞,手搭在额头上,一蹦一跳地,躲着地上的水坑。他们全身湿透,边走边挥手,想拦一辆出租车。出租车都飞过马路,没有一辆停下——这个时间正是上班上学高峰期,加上下大雨,出租车供不应求。我撑着伞,雨淋湿了我的左臂。绿灯亮了,我犹豫了一下,又赶紧走过了马路。到路中间,我回头看了一眼,他们还站在路边,挥着手挡车。我转过身,继续走。我忽然想起了爷爷,下大雨那天早上,他使我免遭雨淋。这两个学生比那时的我大得多,没有人为他们挡雨了。我握紧了伞柄,跨过一道水渠,走到了路对面。
到单位坐下来,脚和小腿粘湿冰冷,不住地打喷嚏,好像感冒了。我又想起了那两个被雨淋湿的学生。
雨下了约一个小时,渐渐小了。天渐渐明亮起来。我打了一个深深的哈欠,站起身,伸了伸腰,穿上外套,锁了门回家。外面空气清新凉爽,地上聚着大大小小的水坑。路边的树像刚洗过澡,叶子嗒嗒往下滴水。一滴水打在我的后颈上,一股冰凉似电流般传遍了全身。这滴水顺着后背流下去,凉意渗进了心里,就像当年雨渗进了小房子。我缩缩脖子,打了一个冷战。雨声还在嗒嗒地响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