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院子的荒草,该有半人高了,离开快十年了,草一年比一年密。每次回去,我都会在门口站一会儿,听听院子里的动静。犹豫半天,不知该不该推门进去,离开这么久,我怕老院子不记得我了。它已经很老了,像个老人,孤独地生活着。上次回去,大门上的那把锁锈得拧不动了。门栓也生了锈,我摸了一把,手心里传来铁锈的冰凉与粗糙,黄褐色的碎屑沾在了手上。
昨天父亲突然对我说,以后要是有条件,就回老家将旧院重新收拾一下。我当时并未在意父亲的话,因为老家已经离开很久了。但父亲的话让我惦记起老院子来了。
这几天连续下着雨,有的地方造成了水灾。老院子好多年不住人了,水路怕被淤泥和荒草塞堵住了。雨水会不会将院子淹没?老房子会不会被雨水泡塌?父亲的话使我开始盘算老院的现状:窑洞里被塌落的土块塞满了,窑面的野椿树长得肯定更茂盛了,两间砖房估计在漏雨,水窖也早都废置了,院里的野草估计都比人高了。前年回去,奶奶对我说,院子不住人,很快就不行了。现在,老院子除了一片荒凉,还剩下什么?
雨不停地下,院子里那两个废置的水窖,是不是被雨水灌满了。挖这两个水窖时我都快上小学了。它们是用来储存雨水,供牲口饮用的。村子里的水窖很多,家家都有,我家有四个。门前地头的两个不知是什么时候挖的,后来因为修路,被填了。下大雨,水窖里流满了水,但不长时间水会降下去很多,这是水窖漏水的缘故。刚下过雨,窖里储存的水非常浑浊,里面混着泥沙、羊粪颗粒、碎草木屑,要沉淀很长时间才能用。老家院里的两口水窖,是在房前的水泥地边,窖里蓄的水干净多了。我在水窖里打过水。用一根绳子拴在铁桶上,手抓着绳子将桶缓缓放进窖里,等桶碰到水面,晃几下绳子,使桶倾斜着插进水面,感到桶往水下沉,然后一提绳子,一桶水就打满了。后来家家户户都通了自来水,水窖被闲置了。但下雨天,水仍然会流进窖里。这么多年了,水窖估计让淤泥积满了。
今夜的大暴雨会不会将老家窑面的土再冲毁一块。那长满野椿树的窑面,土块一大片一大片地往下掉,雨水会不会灌进坍塌的窑口。院子里共七孔窑洞,这些窑洞太老了,老得没人知道它们什么时候挖的。有三个窑洞在我小的时候是住人的,其他的用来拴牲口和放杂物。住人的窑洞也用来做饭。窑洞里靠窗户的位置盘一个土炕,炕的另一头有一个矮墙,类似于护栏,矮墙的下面就是灶台。小时候母亲就在窑洞的灶台上给全家人做饭。我和弟弟经常趴在土炕的矮墙上吃饭。灶台、火炕使窑洞冬天暖烘烘的。后来我长大了些,家里盖了砖瓦房,窑洞慢慢没有人住了。
听爷爷讲过,院子里的这一排窑洞之前是农业社的饲养室。我见过家里的三个窑洞里拴过牲口。窑里有一行土槽,槽底铺着一层砖,周围抹了水泥,槽上面的墙上钉着一排木橛,是用来拴牛的。我总感觉这些木橛拴不住牛,牛会扯断它;土槽也喂不了牛,牛会拱倒它。不像现在养牛的全是铁栏杆,水泥槽,牛无论如何也弄不坏。如今窑洞里的那些木橛早已不知哪里去了,只剩下几个黑洞洞的橛眼。
我记忆中老院的房子发生过几次变化。
院子里原来有两座房子,前院一座,后院一座。前后院只隔着一堵土墙。前院是我们家的,后院是叔叔家的。后来叔叔搬走了,将后院卖给父亲,父亲将土墙推到,两个院子连在了一起。后院四间土房,是爷爷年轻时候盖的。前院我们家的房子是我小时候父亲盖的。我上高中时,父亲在前院的房子旁边给爷爷盖了两间砖房,爷爷没住几年就走了。几年前,后院的土房被当做危房拆掉了。这四间土房之前是蓝瓦的,经常漏雨。后来换成了红瓦,再没漏过雨。土房暖和,爷爷奶奶冬天住,夏天住前院的砖房。土房子里面的墙是用报纸糊的,时间久了,变得暗黄。上中学时,学习毛笔字,一个假期里,我用毛笔在墙上写满了字。现在前院的两间砖房也破败得不像样了。墙角的砖风化得往下掉渣,墙体底部的水泥油已经脱落,破成碎块躺在地上。屋里墙上的白灰一块一块地掉,漏出黄褐色的泥草墙;有的白灰墙面鼓胀起来,马上就要掉下来的样子。这两间砖房从外面看,依然完整,收拾收拾也可以住人。但是院子实在太破旧了,尤其那些窑洞,全塌了,只是依稀能看见窑洞的轮廓。砖房子立在千疮百孔的院子里很不协调。要收拾房子,就得将院子和窑洞一起收拾了,那花的代价就太大了。
雨从早上一直下到晚上,天已黑透,雨依然没有丝毫要停的意思。街边的路灯发着昏暗的光,雨像一条条透明的线,从空中倾斜地飘下。绿化带旁的一排柳树,在雨中瑟瑟地抖着,这让我想起了老家院里的杏树。
我住的屋子前有一颗杏树,它紧挨着屋檐长着。我躺在炕上,听风吹着树叶哗哗地响。下雨天,雨水从树叶上滑下来,掉在水泥地上,发出嗒嗒的声音。星期天的早上,我睡懒觉,麻雀在枝头喳喳乱叫,将我吵醒。每天下午我趴在窗前的桌子上写作业,写着写着,就看着杏树发呆。我想,杏树静静地立在那里,什么也不用干,肯定没有任何烦恼。屋子的侧面有一棵核桃树,它有一个很粗的枝干。小时候我在核桃树的枝干上绑了一个沙袋,学着电影里的功夫片,练习打拳。
后来父亲给爷爷盖两间砖房时,将这两棵树挖掉了。院子里只剩下一棵核桃树,它长在屋前几米远的水泥地边。小时候家里死了一只小绵羊,我将尸体埋在了这棵核桃树下,那时它还是很小的一棵树。后来这棵核桃树就一直在长,长得很慢。前年我回去,它让我吃了一惊,枝干向周围扩展得将半个院子都遮盖了,主干也长得很粗了。
老院的土墙和门前的土路早就没有了,若在,遇到现在这样的大雨,可能就不堪一击。那时候,我就感觉它们已经摇摇欲坠了。老院子之前是半圈土墙连着窑面,后来推到砌了砖墙。土墙外是条路。小时候,土墙总给我很脆弱的感觉,像个垂暮的老人,随时都可能倒下。这半圈土墙下面是用土夯筑的,墙头上垒着土坯,外面摸了一层泥。岁月深了,风将墙头刮得光秃秃的,墙体被过往架子车拉的粮食秸秆划出一道道渠,像人脸上的皱纹。墙皮一块一块的剥落,我用手一摸,粗粝的泥皮簌簌地掉渣。就在这墙根下,我和弟弟搭过房子。栽两根棍子当作柱子,再用两根棍子,一头搭在墙上,一头搭在柱子上,上面蓬上塑料纸,房子就搭成了。
门前的那条土路和半亩地被新修的水泥路挤占了。小时候这块地种过土豆和玉米草,我和爷爷奶奶在地里挖过土豆。
后院土房背后那棵大椿树,不知哪一年春天,突然就不再发芽了。后来枝干开始往下掉,先掉细的,后掉粗的。最后那截主干,像根柱子直直地戳着天空。老院子连着坟,老椿树就长在坟角上,我不知道它活了多少年。老椿树几乎是和老房子一起消失的,它或许和老房子一样老。
我上中学时,院里就剩下爷爷奶奶,我每逢假期回去看看。再后来,爷爷走了,老院子荒芜了。
人离开这么久,和老院子相伴的只有风雨了。我走后,风依旧每日来,摩挲它苍老的面孔。它测量着风的体温,从风里判断着季节的变换。风穿过院子时,再也不会避着人。它径直地撞在窑面上,带走一小撮土,再撞,再带走一小撮。十年,风从老院子里带走了多少东西。十年里,老院子看着雨从肌肤上流过,看着雪在胸膛里融化。野猫在塌了半边的窑洞里繁衍子嗣,它不知道老院子之前的样子。对它来说,这孔土窑就是整个世界。老院子的头顶每天飞过无数只麻雀,飘过数不清的云朵。可是再也没有人注意到这些了。
我小的时候,院子里住着十几口、三辈人。窑洞的土炕上常常坐满了人。快到吃饭时间了,母亲在案板上切菜,手握着刀灵活地上下移动着,发出当当的声响;姑姑擀着面,身体一俯一仰,面在擀杖上卷起展开。婶子抱起一摞碗,晃晃地放在锅台上。奶奶一边往锅底添柴,一边推着风箱。风箱噗哒噗哒地响。锅里冒着热气,面条的香气飘满了窑洞。窑顶像锅底一样,黑得发亮。孩子们跑进跑出,吵吵嚷嚷着。爷爷盘腿坐在炕桌前,和客人说着话。一天到晚不见踪影的大花猫,一到吃饭时间准时出现,在灶台边喵喵地叫,不断地用身子蹭奶奶的腿。奶奶用筷子从锅里挑起一条长长的面条,放在地上的一个小瓷盘里,这是大花猫专用的“饭碗”。父亲和叔叔从地里干完活回来,在门前拍着身上的土,准备进屋吃饭。
爷爷走后,老院子再也没有住过人。荒草从水泥地上挤出来,密密匝匝。几口窑洞内外坍塌,豁着一张嘴。野椿树像藤蔓一样挂满了窑面。后院被拆的老房子的位置,现在种着玉米。老房子前有棵花椒树,疯长着,前几年已大如蓬盖,如今该更大了。前院水泥地边的那棵核桃树,夏天我们经常在树下吃饭。前年回去,树干已将半个院子遮盖。
雨还在下,天气预报说今晚有大暴雨。老院已荒芜很久了,还能否经得住暴风雨的摧压?
现在老家就剩下两座空房子,和长满荒草与野椿树的院子。怎么回去?回去重建的老院子还是老院子吗?
今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问父亲,难道咱们还要回老家去?父亲手中的筷子停了停,发出一声轻轻的叹息,然后淡淡地说道:“以后再说吧。”
吃完饭我站起身走到阳台上。窗外,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雨滴顺着窗玻璃,一道一道地流下来。对面的楼群亮着无数灯光,街道上汽车一辆接一辆飞速驶过,发出唰唰的轰响。
此时老家前院的那棵核桃树,应该在雨中孤寂地站立着,它的枝干该把屋檐都遮住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