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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江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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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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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校的杨树

二十多年了,那片杨树还在。

这是坐落在山脚下的一座小学校,只有一、二两个年级,两名老师,二三十个学生。学校的三面是用土墙围起的,另一面靠着山根。学校院里有四栋教室,都是土墙蓝瓦。我上学时,后院的两栋教室荒废了,里面堆着杂物。前院的两栋,一栋是一二年级的教室,一栋是老师宿舍和办公的地方。四栋教室的中间,也就是学校院子的中间,有一棵大约十几米高,主干有海碗口粗的大杨树。学校院墙外边有一圈杨树,像是守护校园的卫兵。校园外边是操场,操场中间是路。操场两头各有一个篮板,上面的木板已经掉落,只剩一个篮环,吊在上面,像只眼睛,注视着路上的行人、车辆、羊群。操场边上是一片杨树林,我不知道这片杨树有多少棵,它们都很高,主干笔直粗壮。许多淘气的学生,用小刀在这些杨树身上刻满了字,有的树皮被刮下来长长的一条,露出灰白色的树干。时间久了,树身上留下许多斑斑点点的疤痕。

小学校的大门——一个土坯垒起的门楼,两扇一人宽的木门挂在门框上,一推晃晃地响。大门正对着院子中间的那棵大杨树。我第一次迈进这座土门楼,这棵杨树就长进了我的记忆里。第一次走进教室,被堂哥他们安排坐在了一个女生的座位上。那位女生来了,将我赶了起来。后来他们将那位女生说成我的对象,我就一直躲着那个女生。每当他们说我的时候,我就躲在杨树的背后。树身凉凉的,风在树叶间颤动着。我想,做一棵树多好啊!它可以不用躲任何人。

我刚上学时,没有书包,没有纸笔,每天坐在教室里看着其他同学读书,隔窗望着墙外面的那排杨树发呆。

后来,舅舅送给我一个黑色书包,父亲给我买了作业本和铅笔。老师在黑板上写一些算术题,我们抄在本子上,然后计算出结果。我一道题也不会做,每次作业本发下来,上面打着鲜红的几个“×”。学习委员不收我的作业,说我的作业全错。我去向马老师告状,马老师说你的作业没有一道题是对的,你做对了再交上来。他没有告诉我怎么做才对。后来换了个姓冶的老师。一次课堂上,他让我在黑板上做算术题。我窘迫地站在黑板前,无论如何也做不出来。冶老师呵斥着让我赶紧做。他手里拿着一个棍子当教鞭,不时地在我的屁股上敲两下,同学们发出嘿嘿的笑声。时间缓慢得像蜗牛,一寸一寸地向前移动。我在黑板前站了半节课时间,也没有做出那道算术题。冶老师的教鞭一下一下落在我的屁股上,血液全部涌上头顶,耳朵嗡嗡作响,我听到心在胸膛里通通地跳。最后我在冶老师的呵斥声中回到了座位。一次早自习的时候,我在教室前的院子里练习算术题。语文老师过来说,昨天的生字都写会了吗?我赶紧跑进教室,拿出语文课本练习生字。上午上数学课,冶老师让我站起来,问我早上为什么算术题没有练习完,就去练习生字了。说完,一巴掌重重地落在了我的后脖上。我面红耳赤,脖子火辣辣的疼。我刚要辩解,他又一巴掌重重地扇了下来,连续几巴掌,打得我头晕目眩。我真以为自己做错了什么,很懊悔,很自责。课间,我一个人跑到这些杨树下,手扶在树身上。树皮冰凉,我打了个哆嗦。同学们玩疯了,他们动作夸张,叫声夸张。他们玩得太诱人了,我多想过去和他们一起玩,但我好像被什么东西拽着,迈不开脚。我转身看着杨树。这些杨树真好,静静地立在这里,没人呵斥,没人嘲笑,也不用写作业,只在风中欢乐地摇摆着枝叶。

那段时间,我一下课就走到那些杨树下,蹲下来靠在树身上。树身冰凉,寒意渗透了我的脊背。我不想回教室,但上课铃响了,声音尖厉厉的刺耳,催我回教室,我不得不回去。我回头看看杨树,它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没有什么能催得动它。

秋天了,天渐渐凉了,教室里也越来越冷。我坐在课桌前想着家里的火炉,想着爷爷坐在火炉前熬罐罐茶,火炉上烤着香喷喷的馍馍。我一边想,一边呆呆地望着窗外那些杨树。刚下过雨,空气湿冷,湿漉漉的树叶在风中瑟瑟抖着。树也冷吗?但这些杨树的生活多么快乐呀!它们没有上学的烦恼,它们那么高,那么大,所有人看它们都要仰起头。上课时,同学们跟着老师读课文,做算术题,我听不懂,也不会读,我只是跟着附和。整整一个学期,我每天躲在墙角里重写着aoe,一学期我只学会了这三个字母。同学们的读书声响彻校园的每个角落,我只听到自己口中念着“啊、噢、呃”,只听到风吹杨树叶的簌簌声。

学校院子中间那棵杨树的影子每天在太阳底下移动着,像一个日晷。小学校的院子没有铺砖,也没有铺水泥,全是土地。我们经常用墨棒或树枝在地上练习写字。有特别细心的同学,用手将地上的浮土蹭掉——手握成半拳,在地上擦过去,擦出一行,然后在擦出的这一行地上写字。这样就特别整齐好看。而我没有擦过这样的行,我也没有过墨棒。我总是用树枝在地上写,写得歪歪扭扭,被老师批评。夏天的午后,太阳照的刺眼,我们都逐着杨树的阴影,在树影下写字。风吹着杨树叶轻轻摆动,杨树投在地上的影子,像印着黑色花纹的布。

我坐在树影里,看着它一点一点地移动。一个下午过去了,书上的那些生字看着依然很陌生。时间慢慢流逝着,我似乎什么也没有学会。但我依然喜欢玩耍,玩得也不好。学不好,倒可以释然,因为除了老师,同学们不会在乎你学习的好坏,但玩不好,会被同学们小瞧。

操场边的杨树林下落满树叶,我们在上面打滚,翻跟头。一个同学倒在地上,其他几个扑上去压在他身上,三五个人垒成了一座小山。他们像一群老鼠,吱哇乱叫着。我站在旁边呆呆地看着,不敢过去。阳光从树叶间洒下来,影迹斑斑,像一块黑色的地毯。

秋天我们要扫学校院里的树叶。这些杨树比电线杆还高,枯黄的叶子像花瓣一样纷纷地从枝头飘下来,很好看。在地上铺了一层,我们拿扫帚扫成一堆,用簸箕揽起倒在墙角的垃圾堆里。有一年深秋,树叶几乎落尽了,王老师带领我们将操场边上的杨树叶全扫成堆,用框子装起来倒在一个闲置的空房里。我们给老师干起活来非常积极,唯恐自己干得少。但我总是落在别人后面,别人已装完三四筐,而我只装了两筐。我总感觉王老师在看我。我手忙脚乱地往筐里装树叶,不小心,弄倒了筐。他站在那里,没有说话,转身走开了。这些树叶整整塞满了一房,一开门,一股枯叶味刺入鼻腔。这种味道并不难闻。王老师是将这些树叶储存起来,冬天用来烧炕。那时候,老师的宿舍里都盘着火炕。老师的宿舍既用来住宿,也用来办公。

院子中间的那棵杨树,像一杆旗帜,是学校的标志。这棵树腰上刻满了字,留着许多疤痕。有一次,奴娃用小刀练习飞镖,将这棵树当做靶子。小刀没有扎进树身,被反弹了回去,刺进了奴娃的头顶,立马鲜血直流,伤口有一寸深。奴娃双手捂着头,大张着嘴,惨烈地哭叫着。看到青灰的树皮上抹着一指血迹,我头皮发麻,心里很害怕。没过多久,那棵树身上就多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深褐色的疤。时间久了,树上的字慢慢模糊了,奴娃飞刀扎的痕迹也消失了。树始终默默的站在那里,一声不吭,只有树叶在风中发出簌簌的声响。我们在这棵树下玩老鹰捉小鸡,玩玻璃珠,玩打仗。奴娃是孩子们的头领,他个子最高,年纪最大,带着一群小孩玩打仗,总是他们赢。他玻璃珠玩得很好,衣兜里总是装得满满当当,走起路来哐当哐当响。我也爱玩玻璃珠,但总是输,由此感到很自卑。

深秋晴朗的天空下,我们在地上捡杨树叶,玩“勾环”的游戏——两人各执一片杨树叶,用叶柄勾在一起,然后用力拉,谁的叶柄断了,谁就输了。叶柄往往是下了雨浸泡过的,颜色发黑的牢实,不易断。我们捡许多杨树叶,将叶片扯掉,手里攥着一把叶柄,坐在教室房檐下玩。丁老二耍赖,他的大拇指甲很长,在勾的时候用指甲将我的叶柄划断,所以他总是用一个叶柄勾断我的一大把。我总是输,但依然乐此不疲,在杨树下找叶柄。丁老二靠在墙根下,双腿岔开,两只胳膊搭在膝盖上,一副慵懒疲惫的样子,手里握着那根永远不会断的叶柄,等着我。风吹着,杨树叶沙沙地响。我攥着一大把叶柄,跑回去找他。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自己还会输,但我还想玩,我总想赢一次。杨树永远安静地站在那里,不参与任何游戏,只是默默注视着身边发生的一切。

校园中间的那棵杨树和院墙外的一圈杨树,现在没有了——我离开小学校许多年后,学校进行了改建。四栋老教室全部拆了,三面土墙也推倒了。围着院墙的那一圈杨树也没有了。盖起了一排红墙绿瓦的新式校舍,装上了铁大门。后来,新盖的教室也没了学生。小学校的大门永远地锁上了。

唯有操场边上的那片杨树还在。

窗户外马路边上有一排杨树,完全没有小学校的那些杨树高大挺拔。每天下午,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学生,蹦蹦跳跳着从这排杨树下走过。我站在窗前呆呆地望着。风吹着树叶微微地摆动,翻出银灰的背面,阳光照着,一闪一闪的,像海面上的浪花。这时,我总会想起小学校的那些杨树。直到现在,我也没有见过比那些杨树更高的树。

去年回去,开车路过小学校,操场边那片杨树直直地立着,依然苍劲,只是更老了。树身上那些稠密的疤痕已经很模糊了。现在,这些杨树不会再添新的伤疤了。我摇下车窗,默默地注视了一会儿。风轻轻吹着,树叶发出簌簌的声响,像在说着许多很久之前的事。

这声音,二十多年前蹲在树下的那个孩子也听过——那时他的作业本上全是红叉,还听不懂这声音在说什么。现在,他慢慢摇上车窗,但那片簌簌的声响并没有消失,一直在他耳边响着,响了二十多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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