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兰江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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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11/0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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犁地

牛在圈里哞哞地叫了几声。爷爷背着筐,往槽里倒进麦草,浇上一桶水,撒几把麸子,用一根细棍搅拌。这时天还未亮,空气中充斥着一些寒意。整个村庄被浓雾罩着,所有的东西都看不真切。爷爷起得很早,在院子里窸窸窣窣地忙碌着。

曙光穿透雾气,天渐渐亮了,村庄里断断续续传出几声吆牛声,已有人出工了。爷爷从圈里拉出两头牛,站在院子里,让我牵着。这两头母牛性情温顺,给我家耕了多年地。爷爷从牛棚墙上取下牛耕头和笼嘴给牛套上,将人字形的木制牛轭,架在牛脖子上。牛轭两头系着皮绳子,从牛身两侧引到后面,绳子另一端系在一根直直的木棍上,木棍中间带一个铁钩。爷爷提着木棍的铁钩,从牛背上拉下来放在地上,然后提来那把铁犁,将铁钩钩在犁头上。铁犁大半年未用,犁铧依然光亮得像镜子。爷爷又拿来两根细细的长绳,两头拴在牛轭上,另外两头系在犁柄上。爷爷扶着犁柄,我在前面牵着牛,牛空拉着犁,爷爷微微拽着,犁擦着地面往地里走去。

雾依旧未散,地里散着一股潮气。牛撒欢似的向前窜,我几乎牵不住。爷爷将犁插进地里,犁向前划去,地上出现了一条浅浅的垄沟。犁铧像一尾鱼,钻进地里,土像水浪般翻向一侧。来来回回,后一个犁沟盖住前一个,鲜土从地下翻出来,铺成一片细细的褶皱。半块地已耕完,雾渐渐淡了,山间像开了一扇窗,亮堂了起来。牛没了开始那股撒欢的劲,步子渐渐缓下来,嘴里喷着粗气,笼嘴上溢出白色口沫。一头牛开始偷懒,身子乱拧,不在犁沟里走,我使劲拽,牛不听我的指挥,爷爷抡起皮鞭,“啪”一声,抽在牛背上,喊一声“喔”,牛吃了一惊,往前猛窜几步,又缓下步子。

这一块三亩地,一大半被犁翻过去了,只剩靠塄下的窄窄一爿,牛累了,我牵牛缰绳的胳膊酸痛,鞋跟被牛踩了好几次,腿困得迈不开。又一趟到了地头,爷爷喊一声“喔”,牛停下。爷爷对我说:“缓一阵。”牛一动不动站在地头,鼻里依旧喷着粗气。我们坐在地畔上休息。过了一会,爷爷说:“快中午了,赶天热犁完。”说着站起来,拾起鞭子。我的屁股像钉在了地上,抬不起来,我说:“我要扶犁。”爷爷说:“你不会犁。”“我能行呢,让我试一下。”我固执地坚持着。爷爷没办法,就答应我扶犁,他去牵牛。那时候我觉得,扶犁是最轻松的,只要掌握技巧就行了,不像牵牛那样累。

牛往前走了,我突然觉得犁很重,自己扶不住。我双手紧紧压在犁柄上,犁铧擦进地皮,像竹竿在水面划过一道皱纹。看着犁没有翻出土,我心里慌了,头上渗出汗来,更加使劲地往下压犁柄。我突然想到将犁柄向上抬一下,果然犁铧钻进了地里。我终于摸到了一点窍门,但犁左右摆着,重得我依然扶不住。我双手握着扶手,汗水滚下额头,砸在手背上,我使出全力,犁依然歪歪扭扭的,犁沟弯曲得像一条波浪线。

一趟未犁到头,犁铧磕在了一截树根上,只听“咔”的一声。开始我并未在意,犁继续往前划着,但我马上感到了不对劲,犁翻不出土了。是犁铧被磕断了,但我不敢承认。牛空拉着犁往前走,半截犁铧在地上割出一条细细的线,这条线像缠住了我的双腿,使我不能迈出半步。我鼓足气对爷爷说:“咋犁不进地里了?”爷爷停了下来。我将犁往上提了提,犁铧上的土落了下去,犁铧确实只剩下半截,我知道刚才那一声咔的声响,就是犁铧断裂的声音。我自知犯了大错,呆呆看着那半截断裂的犁铧,颤颤地说:“犁铧断了,怪不得翻不出土。”我预备好了被责骂,但爷爷没说话,走到跟前看了看,俯下身,用手从犁沟里翻出那块断裂的铁片,在掌心里翻转着看了看,犹豫了一下,发出一声轻微的叹息,扔到了地边。我看着剩下不多的半爿地,不知道该怎么办,犁被我弄坏了,地还没有犁完。爷爷没有责骂我,可他的沉默使我更觉羞愧。我想象自己要是有神奇的技术,能使断裂的犁铧修复该多好。我想把断了的犁铧捡起来,又觉得那半片铁片烫手。

爷爷卸下犁,扛起来往回走,一边走一边回头对我说:“把牛看好,我去借犁。”

爷爷去了好久,不见回来。这个时节,村里好多人都在耕地,爷爷能借到犁吗?雾越来越淡了,山头上依然传来断断续续的吆牛声,清晨的寒气散尽了,天气越来越热。两头牛静静站着,鼻里喷着粗气。我双腿酸困,没想到坐下休息,满心考虑着剩下的地怎么办。爷爷到底有什么办法能借到犁,这是一件很为难的事情,我肯定是完不成的,这样想着,我觉得自己特别无用,什么事也做不好。正想着,爷爷扛着一把犁,从地头走了过来,灰暗的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爷爷像赶了好长时间的路,身体微微有些晃,花白的胡须在胸前蹭着。我赶忙牵好牛,笑着说:“这会儿还能借上犁。”“借不上咋办。”爷爷说着就重新套好了梨。犁铧又钻进了地里,它在爷爷手里稳稳地划开土地,犁沟一条一条地向前延展,没过多久,半爿地就犁完了。

我牵着两头耕牛,步子缓缓地往回走。雾已散尽,村庄里吆牛的声音听不见了,阳光跳下云层,又在大地上消失了,天空忽明忽暗,世界像被一块灰色的布罩着。那半截扔在地边的犁铧,被我遗忘了,时间久了,它被荒草淹没,变得锈迹斑斑,最终化成了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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