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红杂记

掩上《红楼梦》最后一页，内心有种巨大的充实感，似乎走完了一段重要的旅途。作为一个普通读者，我可能没有读懂这部著作的万分之一。不谈它的文学艺术，只说一点自己私人的阅读体验。

这种体验可能不是我所独有的——《红楼梦》中人物所禀赋的灵性深深地触动了我。

在一个环境闭塞，文化教育极度落后的贫困山区生长起来的人，即使他很有天赋，那这种天赋在后天的环境影响下，也会被消磨掉许多。况且我是一个并没有天赋的人。

上小学时，我的成绩差，常被老师批评。一次，王老师要求背诵一篇课文，其他同学都背会了，只有我背不下去。王老师让我站在他的宿舍前，啥时候背会了，啥时候去玩。我在那里站了一中午，看着阳光一寸一寸地在地上移动，课文一点也没有背进去。王老师在炉子上生火做饭，我就呆呆地看。王老师并没有跟我说话，也没有命令我赶快背课文，只是偶尔转过头看我一眼，那眼神我看着很奇怪。还有一次，我的练习题没有做会，下午放学，被老师扣留。空荡荡的校园里只有我一个人，我不敢出声，只是默默地趴在花园的台阶上，在纸上不停地演算着。太阳快下山了，那些练习题依然像一碗夹生饭。

到了中学，我的成绩一直都很平常，而且偏科严重。学了六年英语，我只认得二十六个字母，高考英语考了三十几分。在同学中，我是平庸的、不起眼的。一个学习很好的同学，一次我和他说话，我固执地坚持自己的看法，他说了一句看你瓜的么，咋这么瓜。不过在当时，我连自己的傻都没意识到。在别人眼里，我的瓜，不是因为学习成绩不好，我学习还算努力。

大学时，常听见有人评论谁谁很机敏，很会来事，我只是不以为然。现在想起来，确实如此。我那时也没有任何长进，依然凭着那种幼稚呆傻的禀性说话做事，肯定有同学在背后笑话我，他们看不起我。毕业的那年，准备着考一个编制，回老家去生活，宿舍的一个同学笑着说，就你这样考上又能怎样？我明白他的意思，我的脸涨得通红，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恼怒。但我没法反驳他，我没有说话，因为他说的是事实。

刚进到体制内，自以为得意，几年过去了，才渐渐地认清了现实，对自己的认识也更深了。刚上岸第一年，单位为使新录用公务员执法考试都能通过，晚上组织上晚自习。当时我被安排在窗口岗位，每天工作很累，看别人都很轻松，心里很不平衡。因此每天晚自习只去签个到，然后就回家了。后来被领导发现了批评，我顶了领导几句。结果是可想而知的，我在大厅窗口岗位待了近七年，许多人渴求的东西，都与我无缘。

我时常回想着自己那些可笑的经历，心底涌起一种强烈的懊恼和自责——我不是一个有灵性的人。

我还能追求什么呢？

幸好，书是我的精神慰藉。

我现在拥有的是时间垒起来的生活体验。学生时代，我也读了一点《红楼梦》，但完全没有读出书里人物的特性，今年重新拿起，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一遍，印象最深刻的是大观园里那群洋溢着青春光彩的人物给我的心灵体验。之所以有这种体验，或许与自己年龄的增长和生活阅历有关——我是渐渐变得成熟起来了。

宝玉虽说不走仕途经济，不喜世俗人际应酬，但最天赋异禀。他是神瑛侍者转世，生下来口里就含着“通灵宝玉”，“通灵”就是宝玉的特性，他读书不求上进，但只稍一用心，其长进就可一日千里。大观园试才题对额展现了宝玉的才华，续书中宝玉为报答父母，稍稍用心就中了举人。

可读完全书，令我最不能忘记的人不是宝玉，而是香菱。

有人说香菱有些笨，她那样刻苦地学诗，大观园的人也说她呆笨。但香菱是有常人不可比的灵性，她出身书香门第，却从小被拐卖，失去了受教育的机会，她的灵性是被环境磨灭的。香菱抓住薛蟠外出经商的短暂时机，拼命地学诗。她先按黛玉要求苦读王维、杜甫、李白，“诸事不管，只向灯下一首一首的读起来”。写诗时更是茶饭无心、坐卧不定，整日“挖心搜胆，耳不旁听，目不别视”，一会儿在池边树下出神，一会儿蹲在地上抠地，反复推敲。宝钗说她先“呆”，后“疯”，终成“诗魔”。前两首被指出“被缚住”“句句倒是月色”后，她仍不罢休，苦思到日间不能成，忽于梦中得了八句。第三首终于“新巧有意趣”，写出了“精华欲掩料应难，影自娟娟魄自寒”这样的诗句。

都是笨功夫，香菱写出了这样优美的诗句，我消磨了一个中午，却背不下一篇短短的课文。

香菱的灵性，不是从容有余的聪慧，而是被命运压到底层后，用一种近乎自毁的“痴”硬逼出来的。

香菱灵魂里深深潜伏着的那种诗的灵性，是我没有的，但她学诗时那种刻苦的痴劲，我倒是具有几分。

第三十回“宝钗借扇机带双敲”，也是我印象特别深的一回。之前黛玉的一句刺心语，加之宝玉因为和黛玉吵架没有赴薛蟠的生日宴会，宝黛和好后来到贾母处和宝钗搭话，宝玉先以“身上不好”托词，被宝钗借“推身上不好”反刺；又戏比宝钗为杨妃，宝钗借靛儿找扇厉声发作，并以《负荆请罪》讥讽宝玉赔不是，令二人当场脸红。我被同学嘲讽，连一句话都回不上来，只能默默地咽下委屈。

我更羡慕探春的勇敢和机敏。第五十五回中，探春等代替凤姐理家，给赵姨娘的兄弟发放丧葬赏银，吴新登家的故意不查旧例，试探她是否懂规矩。李纨说赏四十两，吴新登家的听完立马就走，探春叫住，立命查账，结果依例只赏二十两，戳穿刁奴欺主的险心，使其满面通红。后面抄检大观园时，王善保家的仗势轻慢，竟动手拉扯探春衣裳。探春大怒，当即扇她一记耳光，厉声斥问“你是什么东西，敢来拉扯我的衣裳”，痛斥奴才僭越，捍卫自己与丫头的尊严。

我顶的那几句话，是唯一像探春的地方，但探春却没有付出任何代价。

那些充满灵性的生命和那些繁华的往事，最终“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使人不免产生一种深深的悲悯。

往事不堪回首，皆已随风而去。

那年在王老师的宿舍前站了一个中午，被太阳晒得眩晕，却一个字也没有背进去。

二十多年过去了，我读完了《红楼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