磨面

那支圆珠笔又掉了滚珠，在作业本上淌了一滩黑色的墨迹。我气得把它摔在桌上，跑出了屋子。

真是一个难得的好天气。

院子里，父亲正从库窑里扛出两袋麦子，靠在台阶上。

奶奶拿来一个边缘缝着布条的簸箕，解开袋口，往簸箕上倒一些麦子，两手抓着簸箕两端，根部抵在身上，手腕上下抖动，小麦在簸箕里唰唰地起落着。小麦中的糠皮、草屑飘到了地上。奶奶佝偻着腰，身体前后晃动，嘴唇紧紧闭着，眼角向上皱起。

我在院子里蹦跳着，手里拿着自制的弹弓，夹了一颗石子，射树上的麻雀。

院角的一堆干树梢上和杏树的枝头，落满了叽叽喳喳聒噪的麻雀。

奶奶将两袋小麦已簸完了一半，倒在一个大盆里，准备淘洗。

麻雀趁人不注意会来偷吃小麦。小麦不能给麻雀吃，奶奶簸下来的糠皮，倒是这群吵闹的精灵的粮食。

簸箕继续在奶奶怀里抖着。簸到最后，奶奶将簸箕摇一摇，那些簸不出去的杂物颗粒，在簸箕中间璇成了一堆，奶奶用手轻轻筛起，扔在地上。

两袋麦子快簸完了。

“看谁吊水呢？赶紧吊水淘麦子。”奶奶对着我喊道。

母亲正在伙窑里收拾蔬菜，我跑进去叫她。

母亲提起水泥窖盖，冲我道：“去，窖跟前不敢来。”

我跑到大盆前准备搅麦子。

母亲提来一桶新打的窖水，倒进盛麦子的水盆里，我伸进手去。母亲说：“你去耍去撒，冰手呢。”我没有听母亲的话，仍然在水盆里搅着。我的手转着圈，麦子在盆底转成一个漩涡。漩涡越转越快，越转越深，水马上要转出盆沿了，我的手猛然向另一个方向转去，漂亮的漩涡被我突如其来的动作搅得混乱，水变得浑浊了。

母亲打完了水，走来挽起袖子，弯下腰，双手交叉着在水盆里淘洗麦子。

奶奶簸完的两袋麦子在水盆里淘洗了两遍，倒进那只竹篾编制的大蒲篮里。

母亲从伙窑的水缸里，舀来一桶做饭用的干净泉水，一点一点地浇在淘洗了两遍的麦子上。母亲提桶的手红红的，像染上去未洗掉的血迹。蒲篮下面垫着几块砖，洗麦子的水从底下细细地淌出来。

我用手在麦子里划来划去，划出各种各样的形状，一会儿抠出一道道沟，一会儿又堆起一座座梁。母亲看了一眼，说：“你在这儿害人着呢，写作业去撒。”

“我的笔芯坏了，咋写呢嘛！”我喊到。

太阳刺眼地照着，空气中却依然透着几丝凉气。一篮淘洗净的麦子，过了一个中午才渐渐褪去几分水气。麦子不能完全晒干，有一半干就可以磨面了。

吃过午饭，父亲从牛圈里牵出那头老黄牛，套好架子车，装上两袋洗净的麦子。吆牛拉车去磨坊磨面。

磨坊是父亲的堂兄弟开的，在梁头上，从我家走，要上一段长长的陡坡。

父亲双手扶着车把，左肩膀上挂着绷得紧紧的攀绳，身体向前匍匐着，脚步缓缓往前迈，一步一顿。我跟在架子车侧面，双手扶着车厢边缘，用力往前推。老黄牛迈着碎步，蹄子吱吱地响，两边的绳子被拉扯的扭转。

长坡尽头，是一截陡峭得近乎垂直的路，老黄牛在这里步子慢了许多，扭动着身子，挣扎着爬上了坡顶。

父亲将老黄牛拴在磨坊门口的木桩上，将两袋麦子扛进去。堂叔推起墙上的闸刀，磨面机隆隆地响起来了。

磨面机占满了半个屋子，许多铁皮管子直竖上去，挨到了屋顶，又弯下来。堂叔将两袋麦子倒入进料仓，仓里的麦子一点一点地往下陷。

“麦子有点干。”堂叔说道。

“今个儿天气好，中午晒劲大了。”父亲说。

进料仓里插着一根铁棍，堂叔不时地用铁棍戳麦子，又站在一个小凳子上观察着机器，拧动着操作柄。

我趁堂叔离开的空隙，站上小凳子，看那两个水桶一样粗的轮子。它们缓缓地转着，麦粒被碾碎，从两轮之间的缝隙里挤出来。

父亲站在磨面机背后，将袋子对着出粉口，磨好的面粉簌簌地落进袋子里，一阵温润的麦香钻进鼻孔。屋子里弥漫着白色粉末，父亲的头发和眉毛像染了白霜。

“过来将袋子张住。”父亲喊我。

我正盯着那飞速旋转的轮子看得出神，心里想着那支坏掉的笔，烦躁地回了句：“你张嘛。”

“我要绑袋子口，往架子车上装。”父亲大声吼道。

两袋麦子终于磨成了面粉。父亲绑好袋子口，弯下腰，双手抓住袋子两端，用力抱起，右腿膝盖向上顶一下，一袋面粉横躺在父亲怀里。父亲身体向后仰着，踱着急促的碎步，将面粉装在架子车上。

父亲装好了车，在门口拍了拍身上粘的面粉，走进堂叔磨房的小套间。小套间是堂叔家开的小卖部。父亲从上衣里面的口袋掏出几张零零的钞票，付了磨面的钱，又将剩下的几张放在左手心里数了数，抽出一张软踏踏的五角钱，递给堂叔说：“拿一支油笔，娃写作业呢。”

这是一支很简易的油笔——一个白色笔筒，里面装着一根笔芯。

我揣着这支油笔，跑出去牵老黄牛。

太阳隐没在了西山头，月亮升起来了，麻雀已归巢，树梢安静地浮动着，村庄浸在一片朦胧中。

父亲拉着架子车，车架后端在地上摩擦着，父亲用双臂托着车把，车子缓缓地向坡下滑去。我一手拽着缰绳，一手塞进兜里摸那支笔。老黄牛悠悠地跟在后面。

月光将我们拉成一道长长的黑影，印在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