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水窖

回到老家。老院已荒芜，屋前那口水窖空了，没有水。窖盖的砖缝里长出一颗花椒树。看着窖口剥落的砖片，想起小时候挖水窖的事情。

爷爷决定在院子里挖一个水窖。选位置，一般是屋檐前几米的地方，方便收集屋顶的雨水。爷爷在选好的位置，用脚步丈量尺寸，嘴唇微动，咕哝说着什么，眼里透出郑重。爷爷在地上钉一个木橛，拴一根绳子，绳子一端系在一根木棍中间，在地上画一个直径大约四米的圆。我知道要挖水窖，不知道挖水窖画圆圈干什么。爷爷的动作很神秘，我禁不住发问，爷爷说：“你看着就明白了。”

挖水窖的人：父亲、叔叔、堂叔。顺着圆线，往下挖，挖三米深，成一个环形。挖环渠过程中，边挖边从圆心向周围削，削成陀螺头形状，环中间留一个直径一米的圆——这是窖口。看着水窖挖成这样，我想起玩过的陀螺。水窖为什么挖成陀螺头形状？土被一锨一锨丢上来，摔在地上，形成一个圆。陀螺的形状越来越清晰，水窖难道就是一个倒立陀螺的样子？这个陀螺不会转，但它在我心里转着。

挖好陀螺，父亲和叔叔在空地上搅拌混凝土。一锨一锨端到环坑里，匠人用瓦刀从底部往窖口铺混凝土，瓦刀剁着，哒哒闷响。陀螺的扇面上，用混凝土垒起几根矮矮的“凸”形墙。混凝土铺十公分厚，凝固后，用土回填，夯实，和地面一样平。剩下的混凝土：用砖围一个正方形，倒进混凝土，里面横竖放几根钢筋，上面用水泥抹平；中间用化肥袋子垫着，留脸盆大小的盖子，盖子上用钢筋弯一个提手。这就是窖盖。

地上的工序完了，开始挖。从窖口顺混凝土斜着往下挖，到混凝土边缘，再垂直向下挖。挖出的新鲜湿土，有一股清新味道，钻入鼻孔，使人兴奋，手上动作不觉加快了。挖深了，土掷不出来，爷爷想了一个妙方法——卸下架子车轱轮，支在窖口边，轱轮中间绑一个滑轮，一根长绳子，一头系在笼提手上，另一头拴在轭头。给家里那头麻驴套上轭头，用驴拉土。叔叔在底下挖土，装满笼，喊一声“上”，我牵着驴往前走，笼被拉了上来，绳子压在滑轮上，吱吱响。笼出了窖口，我喊一声“吁——”，驴停下。堂叔倒了土，我在驴头上一推，驴往后退，笼被放下窖底。空笼下去，满笼上来，一来一回，像一台运转的机器。叔叔在底下挖土，一会儿喊饿了，一会儿喊要上厕所，让拉他上去。堂叔说：“‘懒驴上磨屎尿多。’你就在下边解决，装在笼里，提上来。”干久了，叔叔喊停。点一支烟，蹲在窖底，慢慢地吸。堂叔催他，叔叔喊道：“烟都不让人抽完。”堂叔见他不动，扔下一个小土块。叔叔骂到：“我把这个冷怂。”我站在旁边哈哈大笑，父亲白了我一眼，说：“笑啥呢，好好干活。”

夏天的太阳将大地烤得灰白，湿土挖出来，一会儿就变了颜色。水窖越挖越深，土堆在墙根，越堆越高，成一个土台子，母亲在上面种过花。土被从地下挖走，留下空空的深洞，堆在地面上，后来这堆土不知所终，像从地面上消失了。水窖深六七米。挖完，用混凝土从四周往上砌，匠人的瓦刀又哒哒响起来。砌好，窖壁上抹水泥，唰唰地响。窖口用砖砌一个方形的墩子，上面架上窖盖。一个水窖竣工了。

下大雨了，雨水从屋檐流下，通过水道流进窖里。雨停后，窖里储满了水，父亲站在窖口看了看说：“有了这窖水，饮牛羊不愁了。”我也往里看了看，水面悬浮着枯草树叶残渣，窖水泛着浑浊的光，像只深邃的眼睛，注视着天空。窖水浑厚深沉，使我不敢多看，它似乎要吞下一切。

老家的水窖多数用来蓄集雨水，供牲口饮用。也有蓄集人吃水的窖，称作净水窖。

现在，家家通了自来水，老家的水窖全都荒废了。

是哪一年？奶奶在窖盖上晒花椒，落下一颗种子，长出了这棵花椒树，现在一人高了。我想，花椒树的根肯定扎不深，下边是空水窖。花椒树不知道，这个空水窖里装满过雨水，装过叔叔的喊声，装过铁锹挖土声，装过匠人的瓦刀声，装过那个升降的笼，装过母亲在上面种花的那些土。花椒树越长越高，水窖越来越荒。

水窖空了，却仍然装满着东西。

现在，农村大概没有人挖水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