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时候是什么样的?没有人给我答案。我想我应该是一个胆小却爱冒险的人。如果怯懦与疯狂之间存在着一条线,我应该是那个踮着脚尖走在线上的人。
有段时间很喜欢蛇,看着科教频道上的扭曲爬动,富有攻击性的身姿,我会涌起一股莫名的冲动。要是我是捕蛇人,要是我面对着这条蛇,我肯定一手捏住他的后脖颈,一手反复挤压他的七寸,让他痛苦不堪。我所在的小县城没有动物园,我常住的地方又远离农村,不晓得如何才能真刀真枪对付这么一条蛇。后来有机会去北京,不记得玩了几天,不记得玩了什么,只记得动物园里姐姐和妈妈捂着眼不敢看蛇,只记得天桥底下有个女孩牵着一只刺猬卖刺猬。我是什么时候开始讨厌蛇的呢。事我在农村的旱厕上厕所时,惊鸿一瞥看见茅坑里面两条扭曲的身影。是两条蛇。他们没有攻击我,只是盘旋在里面,肮脏又恶心。
有段时间很喜欢狗,奶奶养过两只小狗,一只黑的一只白的。我叫他们黑白无常,大家都说这个名字太不吉利,最后只变成小黑小白这样普遍大众的名字。他们住在一个小山洞里。这个洞原本是住员工的,里面还有各种各样的生活用品,我一直很讨厌这个洞,电视里面僵尸吸血鬼就总来自这样一个破败的洞里。小黑小白陪我度过了一两个快乐的星期。后来再见到他们时,他们长大了,我也不再打得过他们了。他们一度把我逼上了饲料堆,害我半个小时下不来。我对狗的讨厌没有持续太久,老狗未知所踪,小狗又进眼帘。
我享受这份胆怯,憧憬每一个未知,我以为人生的天真能永续,我以为我的人生能永远这样平静又顺利。
2023年暑假,我还在打所谓的暑假工时,哥哥和我说,你知道吗,你姐姐生病了。再后来,我听见了爸妈懊恼的对话,看见了妈妈对医生不停的渴求和不断的泪。2024年,姐姐离世了。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做,我早已忘了哪一面才是和她的最后一面,忘了那句话是我和她的最后一句。我看着仪器不断的跳、跳,突然的中止。她的火化仪式撞着高考,整个县城都安静着,不声不响着。这是我第一次面对生死。
2025年初,爷爷身体突然告急,从普通病房一路住进ICU,没两个月,最终离世。印象中,爷爷身体一直不好,时不时就要从农村来县城里住院,他总喜欢看着我笑,有时又突然摆起正经脸,不知怎么了。他的钥匙扣上挂着一个很可爱的小挂饰,和他本人很有反差感。我们整理他的遗物时,发现了他的一个日记本。他正面记录了以前学习知识时的笔记,反面又气哄哄写着某年月日,xx(爸爸的大名)给xx(爷爷的大名)800元。爸爸说要把他的东西都烧掉,我觉得这些记录太生动了,好像他从未离开一样,就出于私心藏起来了。这是我第二次面对生死。
2025年末,妈妈的身体还是没扛住,住进了医院。病情恶化的很快,我时常想,肯定有那个讨厌的医生的原因,她怎么敢在病人面前直说病人活不久的。在南昌,妈妈和我说了很多,她让我什么都不要害怕,不管发生了什么,都要好好活下去。她也时常和我说她的的病痛,简直一天都忍不下去了。她每天都要打很多针。再后来,她回到了我的小县城做保守治疗。她一直和我说想看我拿到驾照,我卡着学期最后几天拿到了,她比我先拿到我的驾照。她还是每天都要打很多针,痛苦却从没削减。起初她不愿意打止痛针,她害怕万一痊愈之后没法戒断了,后来她还是接受了。现在回想起来,那段时间过得好快啊,我们每天看着聊着笑着,多希望一切都没有发生。阿姨和我说,妈妈早就坚持不下去了,只是担心还没有长大的我。过年那天,我祝她新年快乐,她亲了我一口。再后来,她几乎没说过话了,只剩每天痛苦的呻吟。2月18日十点,她离世了。她喊着“谁能救救我”“谁能给我点希望”“不要让我这么痛苦”。她不曾写过什么,只是喜欢在网上复制一些文案发给自己看。我希望多写点东西,能让她也从未离开一样。这是我第三次面对生死。
我希望我还能继续当一个胆小又爱冒险的人,我更喜欢管这个叫做天真。越是期盼越是哀伤,越是天真越是失去。
不妨我继续下去。我一定要好好活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