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书

那时候，晨光斜照青石街板

我们奔跑像初生的溪流

草叶用露水绘制地图

每个脚印都通向辽阔的远方

那时候，四月的梨花缀满枝头

我们数着花瓣预言未来

田埂上蒲公英飘散

像灿烂的明天漫山遍野

那时候，燕子年年归来

我们在祖父的皱纹里翻阅族谱

以为多子多孙是必然的章节

像麦浪在风中世代翻滚

那时候，我们蘸着月光书写长信

字迹工整像新耕的田垄

相信爱情是永久的住址

等待梦中人叩响门环

那时候，课桌刻着模糊的公式

钢笔水染蓝每一个清晨

我们像候鸟坚信温暖的航线

即便翅膀里蓄满北方的风雪

那时候，油灯下母亲织着毛衣

竹针轻碰如同低语

勤劳致富是谷仓渐满的麦粒

是瓦檐下越冬的燕巢

那时候，我们收集糖纸和枫叶

在墙垣涂画帆船与灯塔

以为自己是独一无二的星宿

努力学习是为了民族的崛起

那时候，霜花未爬上镜面

我们辨认彼此眼里的火种

以为能点燃整个荒原

余烬也足够温暖余生

而现今，地铁碾过晨昏线

我们在玻璃幕墙擦肩

像两枚各自旋转的硬币

偶然碰撞却迅速滚远

而现今，盆栽在空调风里颤栗

简历堆成易碎的纸山

季风一吹就散成雪片

我们不再相信勤奋改变命运

而现今，合约代替了诺言

爱情成为可撤销的条款

玫瑰明码标价定时盛开

凋谢时没有谁暗自流泪

而现今，星辰浸泡在霓虹里

我们低头刷新的消息

在数据流里打捞浮木

却忘了如何仰望银河

最后，在体检报告的间隙

我们终于看懂多子多富

只是古老的祝祷

到最终也是孑然一身

最后，在同学会的酒杯里

发现每个人都藏着赝品

理想主义是青春期的仿制品

连叹息都相似得惊人

最后，我们不再相信永恒

月光下种植的玫瑰

被潮汐带走沙堡

原来都是易碎的琉璃

最后，在旧书市发现日记本

墨迹与三十年前重合

才知热烈青春也是轮回

叛逆都是既定方式的演出

最后，大雪落在肩头

像那些年未曾寄出的书信

在渐渐平缓的呼吸里

懂得抄袭星辰的萤火

也曾照亮过某片草丛

最后，月光漂白记忆

我们不再计较真伪

晨露在草尖微微颤动

里面住着无数个春天

和我们年轻时的眼睛

——2025.10.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