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雪（外三首）

借雪

一千年的纸太薄，写不下他们的名字

请借我一场大雪

覆盖他们各自的夜晚

雪落下来

我要赶在词句干涸之前

把大江还给东坡，把灯火还给稼轩

把打更的梆声还给临安的夜半

把磨秃的剑痕，还给北望的青山——

那些未冷的故国啊，可还在等一声马嘶？

把牵马的手松开

把扶过的鞍，还给那匹再不能远征的瘦马

把端过的茶凉在窗边

把添过的灯芯，燃成故纸堆里

最后一点温暖的余灰

把遇见，还给人间

我在雪上，替他们

再活一遍

——2026.3.14

夜读

灯光在书页上起伏

读过的部分微微隆起

未读的，平铺成对岸

手指划过

有风从字缝里钻出

书页掀动

像有人在隔壁轻轻翻身

总是困于某个未读完的情节

樱花在窗外沉浮

落下来时

恰好覆盖了整个夜晚

——2026.3.15

晨

一串串鸟鸣，撞开雾的帘栊

天空开始退潮

露出昨夜埋藏的深蓝

你推窗时，我正拆解桅杆

要用李白的句子

裁出一叶扁舟

苍海在望，苍海在纸上

等我落下最后一个字

——2026.3.16

白马

这是三月，一支笔

在白纸上勾勒虚实

月光色的鬓毛

飘浮如缎带

牵着它自己的月亮

无人知晓

这匹马在白纸上

要走多少年

才能踏出纸面

如今春风浩荡，万物生长

无须怀念往日

它只是抖了抖鬃毛

便连同这浩荡的春风

将我捕获

——2026.3.2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