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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佳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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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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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不出的心魔

村西头那位“老魔头”,已有好些日子没见他戴着那顶标志性的西部牛仔帽,在青石板路上踱步了。他一消失,村巷里便起了风言风语——有人说他病了,有人说他疯了,也有人说,他终于被心魔吞没了。

老魔头其实并非魔,而是一位耄耋之年的老人。身形高瘦,常年一身素净唐装,头上却总戴着一顶破旧却挺括的牛仔帽,仿佛在向某个遥远年代致敬。他腹有诗书,谈吐不凡,却又嗜酒如命,常在黄昏时分独坐门槛,一杯浊酒,半卷残书,对着落日喃喃自语。

他生于上世纪四十年代,祖上清贵:祖父是私塾先生,父亲则经营一家肉火烧铺,家境殷实,可谓含着金汤匙落地。他有个姐姐,聪慧貌美,是十里八乡有名的“书香闺秀”,后来嫁入良门,风光无限。

然而,命运的齿轮在解放后骤然逆转。因家产丰厚,他们被划为“富农”——这三字如一道符咒,将整个家族钉在时代的耻辱柱上。田产充公,宅院易主,昔日锦衣玉食,转眼沦为人人避之不及的“阶级敌人”。精神与生活的双重崩塌,让这个少年早早尝尽人间冷暖。

1959年春末夏初,饥荒如野火燎原。村里人偷偷把麦穗藏进袖口带回家煮粥充饥,老魔头也学着做了。可就在村口,他被保安队长一把揪住,当众斥为“偷盗集体财物”。同行者袖中皆有麦穗,唯独他被拎出来批斗——只因他是“富农”,而别人是“贫农”。他不服,越不服,越被羞辱。从此,他成了批斗会上的常客;不开会时,便被戴上“贼”的纸糊高帽,游街示众。尊严一次次被踩进泥里,灵魂也渐渐扭曲变形。村里人开始窃窃私语:“这老头,怕是真中了魔。”于是,“老魔头”的绰号,就此传开。

但他骨子里倔强。眼看泥瓦匠活计能养家糊口,便一头扎进去钻研。他本就识文断字,又肯下苦功,不出几年,竟成了村里建筑工程的领头人。春种秋收之余,他带着一帮人砌墙盖房,日子竟又慢慢红火起来。

可惜,命运似乎总爱与他开玩笑。老魔头家世代单传,到他已是第三代。他一心盼子,可妻子接连生下四个女儿。第五、第六、第七个仍是女孩。每生一个,他便悄悄抱走送人。妻子哭得撕心裂肺,却拗不过他的执念。直到第八胎落地,妻子抱着襁褓跪地哀求:“再不送走了……这是我的命啊!”老魔头这才松手,留下身边四个女儿。

在那个重男轻女的年代,无子之家如同无根之树。老魔头心中那团“无后为大”的执念,日渐化作心魔。酒入愁肠,便化作拳头落在妻子身上,甚至闹到要离婚的地步。幸而女儿们渐长,开始护母抗父,他才不得不收敛。

岁月流转,前三个女儿相继出嫁,远赴他村。唯有小女儿,老魔头与妻子商量后,决意招个上门女婿——不问家底,只求人勤快、心善。最终,他们选中了一个来自深山沟的穷小子。那青年家中兄弟五人,父亲早逝,母亲独自拉扯五个儿子,家徒四壁,连一床新被都拿不出。老魔头却不嫌弃,新房家具、锅碗瓢盆,全由他一手置办。

小女儿婚后诞下一子,老魔头喜极而泣,请了二十多桌酒席,比当年嫁女还隆重。村里人纷纷感慨:“老魔头这回,心魔总算散了。”

谁知,命运再度翻脸。

村子近年被划入拆迁范围。老魔头家宅基广,前院后巷几处房屋,本以为能换得安稳晚年。可拆迁方案一公布,他傻了眼:村东的工棚只算一半面积,村北的二层仓库仅按普通房屋计,村南的养殖房干脆不算,唯有主屋全额补偿。他怒而质问村干部,却遭冷眼相对。他拒签协议,誓死不从。

最终,村里绕过他,做通了小女儿的工作,由她代签。拆迁后,分得四套房与一笔款项。房产证上,写的是小女儿、女婿和外孙的名字——唯独没有他和老伴的一席之地。自此,老两口寄居女儿家中,形同客旅。

夏日炎炎,女儿竟将他轰出门外,不许留宿。他只得蜷缩在村边浇地用的机井小屋里,蚊虫叮咬,夜不能寐。冬日稍好,准他夜里回来,但天一亮就得离开。国家发放的养老补贴,也全由女儿掌控。他只能厚着脸皮向其他女儿讨些零钱,或去荒地开荒,攒下几枚硬币,换一壶劣酒,日日对瓶痛饮。

他从不向外人诉苦。若有人问起家中事,他总摆摆手,笑着说:“孩子孝顺得很。”随即话锋一转,滔滔不绝讲起黄帝战蚩尤、慈禧垂帘听政,从上古说到今朝,仿佛唯有在历史的长河里,他才能寻得片刻安宁。

老伴前些年大病一场,身子一日不如一日,早已无力做工,手头分文皆无。去年重阳节,村委给七十岁以上老人发红包。她颤巍巍去领了钱,刚揣进衣兜,就被小女儿撞见。女儿伸手索要,她不肯给,竟被揪住头发拖拽打骂。老人无力反抗,只能伏地嚎啕,哭声凄厉如夜枭哀鸣。

老魔头站在一旁,望着白发苍苍的妻子被欺凌,喉头滚动,却未发一言。他只是深深叹了一口气,踉跄出门,用仅剩的几十块钱买了酒。回到井屋,他仰头痛饮,一边喝一边咒骂天地不公、人情凉薄,醉后狂言惊扰四邻,终被警察带走。

拘留半月,无人探望。出狱那日,他沉默如石,不再饮酒,也不再出门。整日蜷在角落,捧着一本泛黄的《史记》,一页页翻,却不知看进了几分。

如今,村里人路过他窗下,常听见低低的诵读声,如风过残垣。有人摇头叹息:“这回,老魔头的心魔,是真的走不出来了。”

——那心魔,不是鬼,不是病,而是时代碾过个体时,留在骨头缝里的锈迹;是执念、屈辱、父权、贫困与亲情背叛交织成的牢笼。他一生挣扎,却始终未能走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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