酸胖,是家乡民勤腾格里沙漠周边人对沙棘果的称呼,学名叫白刺果。它不光能消食健胃,更是藏着一辈辈人的日子滋味。
想起小时候摘酸胖的情景,让我记忆犹新。
每年七月中旬,酸胖红得正好,偏偏赶上放暑假。天刚蒙蒙亮,还不到五更天,我就跟村里的伙伴们约着一块儿,挎着竹篮子往腾格里沙漠奔。脚底下的沙子烫得烙人,布鞋里灌满了细沙,咯得脚底板发痒也顾不上倒,只一门心思追前面的人,笑声能飘出半里地。
进了沙漠,老远就瞅见一簇簇酸胖丛。它们长得矮墩墩的,枝条贴着沙地往外爬,偏透着股不服输的倔劲,沙底下的根须缠得紧实。细枝上挂满红果果,小小的、圆滚滚的,串成一串一串,像谁挂的红灯笼,太阳一照,亮闪闪的晃眼。我们脚底下像长了风,不约而同地冲过去,伸手就摘,指尖刚碰着果皮,一股淡淡的涩酸味就钻鼻子,混着沙漠里特有的干爽气,一下子把瞌睡虫全赶跑了。
摘酸胖是个细致活。树丛矮墩墩的,枝桠上带着小刺,红艳艳的果子偏就躲在刺中间。我们一只手按住枝条,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扒开,指尖被扎得生疼,但是仍坚持继续摘。大伙儿一边摘一边往嘴里塞,你瞅我酸得直咧嘴,我看你抿着嘴偷笑,明明酸得牙都发软,手却不听使唤,还想再摘一颗。那又酸又甜的劲儿,把浑身的懒劲儿都赶跑了,连指尖被扎的那点疼,成了乐呵事儿。
摘累了,就找个背风的沙丘坐下,把竹篮子往地上一放,互相数着、比着,炫耀谁摘得多、谁的更红。热风卷着细沙打在脸上,有点疼,我们全不当回事。四仰八叉躺在沙地上,沙子烫乎乎地贴着后背,望着蓝得没一点云的天,嘴里还嚼着酸胖——那时候,好像天大的事都比不上此刻的舒坦。
采回来的酸胖,母亲总要坐在门槛上挑拣半天。把被虫咬的、沾了沙土的捡出去,剩下的摊在簸箕里,搁在房檐下晒。天好的时候,酸胖那股酸里带甜的味儿,混着院子里土坯房的烟火气,闻着就心里踏实。等晒成深褐色的小干果,母亲就收进玻璃罐。
小时候,但凡吃撑、胃胀的难受,母亲就抓一把酸胖,用茶壶煮一壶酸胖水,再加一点白糖,喝下去没多久,胃里就舒坦了些,也不那么胀了。
后来长大了,进了城。我总想起酸胖那股野生野长的酸甜——不讲究模样,却实在得很,带着沙土的粗粝气,酸得人眯眼,甜得让人记挂。
去年回家,我又去沙漠边转了转。太阳还是那么烈,沙子依旧烫脚,只是酸胖丛好像比记忆里稀了些。我蹲下身,小心摘了一颗,指尖轻轻一掐,还是软的。放进嘴里,那股熟悉的酸猛地冲上来,呛得我咳嗽,眼泪却忍不住往下淌。
风吹过耳边,沙沙响,像极了小时候伙伴们在沙丘上喊我名字的声音。我把摘到的几颗酸胖仔细放进衣兜,手又被刺扎了一下,刺刺地疼。那一刻才真正明白:那些年在沙漠里晒黑的皮肤,被酸胖刺扎过的手指,还有那说不清道不明的酸甜滋味,早长进了我的身体里。就像沙漠里的草,看着平凡,根却扎得极深,再大的风也吹不走。
时代的变迁,现在老家人摘酸胖,不仅自己家用,而且把酸胖当成土特产,经过晒干加工,装在特定的小瓶子里,瓶身上贴张红标签,写着“沙漠酸胖”;有的装进印着骆驼图案的小布袋子里,摆在沙漠边缘的小摊上。来游玩的游客见了,都觉得新鲜,少不得买上几瓶带走,说是给家里人尝尝沙漠的味道。老家人一边打包一边念叨:“这可是好东西,健胃呢!”看着那些被精心包装的酸胖离开沙漠,倒像看着家乡的日子,慢慢走出了这片沙地。
酸胖的记忆,就像一颗被沙漠晒红的干果,日子越久,越香醇。它永远在我心底最软和的地方搁着,成了我这一辈子最珍贵的回忆和念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