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风一刮,天气便暖了。
昨天给我妈打电话,铃响了好半天没人接,我心里直发慌。隔了半小时又重播过去,她才气喘吁吁接起来。我问她刚才干啥去了,电话那头顿了顿,说:“在后头平整菜园子呢,没听见响。”
原来春风一唤,我妈的心思,又全拴在了她的菜园里。
前几年,土地承包,老家大块的田都交出去了。父母年纪大了,不再抡锄头,却死死守着院后这一小块地,说啥也不肯放手。
父亲在的时候,俩人总是闲不住。刨土、撒种、浇水、施肥,侍弄庄稼比伺候孩子还细心。如今父亲走了,这三分地,便成了母亲天天放不下的营生。
地不大,被父母收拾得方方正正。春天点玉米,一行一行,栽得笔直。夏天种辣椒、西红柿,栽下苗,一天跑好几趟。摸摸叶子,扒扒根土,就怕旱着、弱着。到了秋天,一垄垄白菜抱了心,绿得实在。
夏天一到,后院就绿油油的一片。瓜藤爬墙,豆角牵丝,风一吹,满院都是清清爽爽的香。每次回家,还没进门,先看见母亲在地头站着,手里攥着刚摘的菜,裤脚沾着泥,额角挂着汗。见了我们,只憨憨一笑,话不多,手里的菜往怀里又紧了紧。临走,她总要塞过来满满一兜:黄瓜顶着花,番茄带着露,青椒还挂着晨雾似的白霜。“都没打药,”她一遍遍说,“自家地里长的,吃着放心。”
去年冬天,父亲病得很重。身子一天比一天弱,躺在床上,连喘气都费劲,眼睛却总往窗外瞟。窗外,就是那三分地。走之前那几天,父亲清醒的时候不多。可只要睁开眼,第一句准是问地:“冬水浇了没?”母亲攥着他的手,一遍一遍应:“浇了,浇透了。”他还是不放心,断断续续,翻来覆去地嘱咐:“地……不能干……浇透……明年……还能种……”打那以后,父亲的话,母亲便刻在了心里。
我每次回家,都劝她,这把岁数了,就那几分地,能省几个钱,想吃菜了街上买几斤。母亲只是笑笑,不吭声。前几天我回家,母亲正蹲在地里忙。土被翻得平平整整,无半分坷垃,被她细细分成小块,一块待种玉米,一块将栽辣椒,还有一块育着西红柿苗。边角缝隙也不浪费,匀匀撒上了小葱和香菜籽。春日的农活琐碎,母亲却寸步不闲。把地埂拍得紧实,翻土、晒土,杂草必连根拔净。她动作缓,却细心得很,每一寸土都被她粗糙起茧的手抚过,熟稔得如同掌心的纹路。
那三分地菜园,在她手里,软乎乎的,像一床晒透了日头的暖被窝。春日的暖阳,轻轻覆在她花白的发间,落在她布满老茧的手上,也渗进松软的泥土里,暖得人心头发颤。
那一刻我忽然懂了,这三分地,种的从不是菜。是烟火日子,是绵长牵挂,是对父亲未说尽的应答,是母亲藏在心底的念想。父亲走了,可他的气息,早已融进这方泥土,藏在每一缕田埂的风里。母亲守着地,便是守着与爹有关的每一寸时光,守着那份不声不响的陪伴。
一瓢水,一捧土,一棵苗,她把思念埋进土里,把等待种进春阳,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循着旧时光的痕迹,慢慢把日子过下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