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颗樱桃

岳父家菜园里的那棵樱桃树，终于结果了。四年了，枝头只零零落落挂了四颗果子。就四颗。

周末，去看岳母。见岳母坐在樱桃树下看着发呆。她指着樱桃树说：“看，结樱桃了，是四颗。”她把手举起来又放下，并没有碰到果子。樱桃是圆形的，红色的，藏在绿色的叶子当中，好像四个小红灯笼，又好像四只不肯熄灭的眼睛。

这棵树是岳父亲手种的。或许她很害怕，一触碰，期盼已久的收获就会像影子一样消散。

看到此景，我不由得想起，四年前，岳父栽树的那个下午。

记得那是四年前早春时节，冻土刚刚变的松软，风中也带有一丝微弱的暖意。岳父在市场上买了一棵纤瘦的小树苗，枝条十分纤细，几乎细得看不见。但是他手里拿着的时候，眼神却是亮晶晶的。他说，扎了根就会慢慢生长，再过几年，枝头就能结出红果，让孙子们尝一尝自己栽种出来的清甜。

他在菜地里选择了一块阳光最充足的地方，一锹一锹地挖土、培土，并将泥土踩实。动作不快不慢，和平时做事一样认真。树苗栽好之后，他又一趟趟地提来清水，慢慢浇灌。站起来之后望着那棵小树，弯下腰来，自言自语地说：“樱桃好吃，树难栽。慢慢来吧，不急，我会等着你结果的。”

这一等，就是四年。

一年又一年，春天过去秋天又来了。那棵樱桃树年复一年地往上长，往粗了长，枝叶也越长越茂盛，但是就是不肯结果。

家里人有时候开玩笑说，这棵树只长个子不结果，怕是费了不少心思。岳父只是微笑着摇摇头说：“树木也有自己的性格，凡事不能太急。功到自然成，该结果就会结果的，急不得，急不得。”

与岳父相处的十余载，我始终敬重这位温和的长者。他行事踏实沉稳，心性从容不迫。对待家人、生活，乃至院里一草一木，都怀着一份长久的温柔与耐心。与他相处的点滴，如一本无声的书卷，潜移默化教会我处世之道，也成为我一生效仿的模样。

今年春天，沉睡已久的樱桃树终于开出了一朵朵小白花。等到花瓣落尽的时候，青涩的果实便从叶子中间钻了出来，如果不留心的话是很难发现它们的。

也就是在那个时候，岳父去世了。

没有一点先兆。前一两个月的时候，他还蹲在菜地里给樱桃树松土、修剪枝杈，嘴里还念叨着：“再过两年，树上就能结出满树的果实，全家人也能高兴地吃上一顿。”谁也没有想到，最终他并没有等到树上结满红果的那一天。

走得非常匆忙，十分突然。平时身体很好的人，说没就没了。

自打岳父去世之后，以往热热闹闹的院子一下就变得冷冷清清了。那些曾经每天都能听到的熟悉声音，如今再也听不到了。每天平淡无奇、充满温情的早晨和傍晚，都成了回不去的老时光。

从此岳母的话很少。有时，偶尔走到樱桃树下，站一会，或者坐在小马扎上，望着那那颗樱桃树出神。妻子转身的时候擦了几次眼泪。小孙子还不懂什么是离别，仰着脸问：“爷爷什么时候回来吃樱桃？”没有人回答。

看着树上结的四颗鲜红的樱桃，心里不知怎的觉得酸溜溜的。

四年的时间，四颗果实。春夏秋冬转一圈就是四年。岳父栽下这棵树的时候，并没有料到四年后会有一个不能继续下去的句号。四枚小果子裹着四年朝朝暮暮的守候，盛满老人对一家人难以割舍的疼爱。当年种下的哪里是什么果树呢？这是此生无法割舍的骨肉之情，也是对于世间生活最朴实、最温暖的期望。

以前，我们总以为日子很长，家人可以互相依偎，有数不完的时间。但是世事无常，离别总是不声不响地到来，并不会提前告别。

现在樱桃挂在枝上，一共只有四个。一起盼望果实、一起品尝新鲜的人已经不在了。

花草树木，每年都会枯萎又新生，年年如此。此后每个春天和夏天，这棵树都会长出繁茂的枝叶，结满红色的果实。但是我明白，每一颗樱桃都是我们内心深处最长久、最温暖的牵挂。

人虽然已经远去，但是留在院落里、留在家人心里的温暖，每一年都没有消逝过。那四颗樱桃，还红着。它们犹如四盏明灯，在晚风中闪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