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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开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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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7/0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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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醒时分

傍晚六点多,老马骑着一辆两轮摩托车,向平安村方向驶去。肩上斜挎着一个银灰色的酒壶,壶身、壶底有些磨损、掉漆,看样子有十几个年头了。

翻过平安村坳口,第一家便是平安村二组村民老吴家。

此刻,老吴家大门紧闭。

老马停好摩托车,走到老吴家门口,抬手敲了敲门。

“哪个呀?”

“吴老哥,在屋嘛,我是派出所民警老马。”

“吱”的一声,门开了半边。老吴连忙请老马进屋。

老马进屋,把酒壶轻轻搁在桌上。

“这是我从老家带来的‘东风一号’(平安村当地自酿的玉米酒),”老马指了指桌上的酒壶,平时存放在酒缸里,今天拿两斤过来让你尝尝。

“马公安,你这是太客气了。”老吴提来一张小木椅子,用手擦了擦灰尘,示意老马坐下。

老马接过椅子,弯腰就坐下,腰间的钥匙串碰在椅背上,叮当一声。他下意识摸了摸左胸上的警号。自从参加公安工作以后,这个动作他做了三十五年,习惯了。如今,还有两个多月就年满60岁,一旦退休,这串数字就不再属于他了。

前段时间,老吴和邻居老张因为一根杉木的权属存在争议,双方闹了矛盾。派出所李所长让他来调解这个事。

上周,老马通知双方来到派出所,亲自主持调解。老马把道理讲了大半天,反复做双方的思想工作,好不容易老张松了口,可老吴却不松口:“那棵树是我爹栽的,本来就归吴家。”

这不,调解没成功,老马这几天一直睡不好觉。

他今天特意上门,决定先和老吴深入交流。“还没吃饭吧,先喝两口,品尝一下我老家的东风一号。”老马旋开壶盖,一股酒香顿时弥散开来。

老吴从厨房里找来两个空碗,搁在桌上。老马各倒了半碗。“来,尝尝。”两碗轻轻一碰,发出“叮”的一声。

几碗酒下肚,老吴打开了话匣子。

肯乔山的那棵杉木,是我爹六十年代栽的,后来归了村集体,八十年代分山到户时,杉木又归我家。“这不是一棵杉木的事,”老吴手拿着碗,嘴角还沾着酒珠,“那是我爹留下的一个念想。”

老马静静地听着。

他又给老吴斟半碗酒,才慢悠悠开口:“我老家也有棵香樟树,我爷爷栽的,六十多年了。前些年,搞脱贫攻坚,村里修公路要砍掉,我没答应。后来我老妈说,‘这棵树挡了全村的路,你砍了吧,爷爷不会怪的。’”

老吴端着酒碗的手顿住了。

“后来,我带人把树砍了,公路通到各家门口。我家有红白喜事,不用招呼,全村人主动来帮忙。”老马把碗里的酒一口闷完,抹了抹嘴巴。

“我打听过,老张他爹跟你爷爷,当年在肯乔山一起栽过杉木。九十年代,你们家一起到肯乔山开过荒、种过苞谷。只是年头久了,现在界限模糊了。还有,你儿子和老张的儿子现在不是在南宁一家电子厂打工吗?上个月,我听说你孙子突发高烧,你儿子上夜班,是老张的儿子开车送你孙子去医院,这才转危为安。”

老吴静静地听着,双手缓缓搓着膝盖。

他凝视着桌面,碗里的酒倒映着暖黄的灯光。

屋内很安静。过了一会儿,老吴端起碗,一仰脖,“咕咚”一声,喉结上下动了动,吐出一口酒气:“那棵树,可以两家共有,但老张得当着我的面承认,那棵树也有吴家一半。”

老马立刻应道:“没问题,我一定把你的话带到。”

第二天下午6点多,老马自掏腰包,在街上的一个大排档点了两三个菜,特意带上三斤“东风一号”。

老马分别给老张和老吴打了电话。十多分钟后,两人相继到场。三人同桌,老马先举起碗,示意干一碗。三只碗轻轻碰了一下,几滴酒花溅了出来。

喝完一碗,老马给两人倒酒。老张主动敬酒:“吴老哥,我们两家是邻居,早晚抬头不见低头见,那棵杉木,我们各分一半,你看行不行呢?”

老吴也举碗,沉声道:“分一半也可以。但在马公安面前,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你说。”

“今天过后,谁也不许再提这棵杉木了。”

“张家、吴家永远是好邻居。”老马心里顿时轻松了许多,举起碗,三人又干了一碗。

事情得到妥善解决,三人微醺,然后各回各家。

回所路上,老马掏出手机看了一眼体检报告,上面那三个向上的红箭头有些刺眼:血压高、血糖高、胆固醇高。那天,老伴攥着报告的手有些发抖,低声说:“再喝下去,不只是‘三高’了,命都高了。”

可戒酒的念头只闪了一下。

老马从口袋里摸出一粒护肝药片吞下去。他的包里经常放有药片,降血压、降血糖的,应有尽有。

从警三十五年,他见过太多的人性复杂,也见过无数的悲欢离合。

有的亲兄弟,为了争夺半米地基反目;有的邻居,为了一点琐事动手;更有甚者,深夜里传来哭喊求助。一桩桩、一件件,在老马心里层层堆积,有时甚至喘不过气来。

喝下几杯土茅台,能把这些纷繁杂事暂时冲淡,让他获得片刻松弛。

两个月后,就得脱下这身警服了。他再也没有任何理由拒绝喝酒了。他有些心慌。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左胸的警号,这串数字跟了他35年。

退休的日子,一天天向他靠近。在工作之余,他感觉有一股无形的东西,朝他压迫而来。

每天都想逃,可无法躲避。

老马到底没能真正戒酒。

国庆节那天,老马侄仔结婚,他请了一天假,并与老伴一同赴席。宴席上,老马与亲朋好友共叙旧情,盛情之下,频频举杯,不久便一斤多酒下肚。还好,玉米酒度数不高,否则早就喝高了。

次日9时许,市公安局督察民警来到平安派出所,突击检查值班备勤和禁酒令执行情况。

土茅台只有20度左右,但喝下去之后散得不快,老马担心酒气还没散。他一大早就起床洗漱,喝了两杯白糖水,还嚼了几颗口香糖,这样可以减少酒气。督察让他签字时,他表现得很正常。

一名年轻督察凑近时,忽然低头闻了闻老马的衣服,看了他一下。老马的心猛地吊到嗓子眼。

“你身上似乎有一股特别的香水味。”年轻督察似笑非笑,没有再问其他。

他身体瞬间僵硬,心跳加速,似乎听见“呯呯”的心跳声,后背直冒冷汗。

他知道,那年轻督察肯定闻到了什么,只是没说破而已。

晚上,老马躺在床上,想着白天发生的事,无法入眠。他想了许久,犹豫了一阵,最终下定决心:把酒倒了!他拿着酒壶走进厨房,一股脑倒进洗菜盆。酒流入下水道,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酒倒完了,老马凝视着空壶,足足有两三分钟。他仿佛看到两个月后的自己,没有了肩章,也没有了警号,到时,自己不再是警察了,日子应该怎样度过?他心中没有答案。

从那以后,老马再也没碰一滴酒。老伴每天变着花样做两三个菜。

日子依然过得很忙碌,可似乎缺少点什么。白天事多,接处警、法制宣传、接待群众、调解矛盾纠纷等等,老马依然有做不完的事情。

白天很累,可到了晚上,老马总是无法安然入眠。这让他很苦恼。

很多次,看见老马睡不好,老伴关切问道:“想啥睡不着呢?”

老马不答,继续闭着眼,数着羊。也不知数了多少遍,直到远处传来公鸡鸣叫声。

又一个周五,老马下村调解纠纷。事后,村民老黄留他在家吃饭,桌上摆了一壶酒。老黄端着酒杯敬他。

老马喉结动了动。

手伸出去,停在酒杯旁边,没敢碰。那酒香一丝丝钻进鼻孔,直抵五脏六腑。

他慢慢把手缩回来,端起茶杯:“黄老哥,今天是星期五,不能喝酒,不然就违反‘禁酒令’了,我以茶代酒。”

他抿一小口,茶水淡得像白开水。

回所途中,老马把摩托车停在路边,抽了根烟。旁边正好有个小卖店。

明天就是星期六了,他忽然很想进那个小卖店买两斤酒,周末喝完了再戒。他走到小卖部门口,停顿了一下,又转身折回骑上摩托车。

那一刻,他心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退休的日子已进入倒计时,俗话说,天快亮了,可不能屙尿在床。他不想发生任何的意外。

几天后的一个下午,老马去平安村回访吴、张两家。

刚进村口,老吴从地里干活回来,两人恰好碰上,他拉着老马进屋。

热情的老吴准备了两个菜,当然少不了酒。“马公安,听说你戒酒了?来搞一杯先!”

一杯醇香的酒放在桌上。老马深吸一口气,诚恳地说:“吴老哥,我以前当过兵,转业当警察有35年了,还有6个周就退休了,从没跟人说过软话。今天我算求你了,别让我破戒。”

他忽然想起在部队退伍的那天,老班长拍着他的肩膀,给他敬一杯酒:“小马,这酒是告别酒,大家干杯!以后你回了地方,喝不喝酒,你自己掂量。”

从警35年,他喝了无数的酒,没有认真体会过老班长的临别时的那句话。今天,他才真正地掂量出,这杯酒的分量。

老吴愣住了,他有点不相信眼前的马公安,变化得如此之快、如此之大。半晌,他放下酒杯,给老马倒了一杯白开水。

晚上7点多,老马在派出所接待完最后一名群众。他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到家里,看见老伴在厨房忙碌着。

“我回来了,今晚弄啥好吃的咧?”老马轻声问。

“我听朋友说喝玉米须茶水可以‘降三高’,特意从网上买了两袋,今晚开始煮,让你喝一段时间看看效果。”老伴兰花边说着,边用筷子慢慢翻动着锅里的玉米须,锅里升起腾腾热气。

老马把白天村民劝他喝酒的事告诉了兰花,还有点得意地说,他没喝。

兰花“噗哧”地笑一声:“我以为你喝了呢。”

“以后真戒酒了,若有违反,不再姓马,改跟老婆姓兰!”老马神情很认真。

兰花白了老马一眼。心里暗自高兴。

兰花从酒柜里拿出那个旧酒壶,用清水冲洗了几遍,把刚煮好的玉米须茶水倒入壶里。

“这个壶以后不叫酒壶了,是你的专用茶壶。”兰花有些俏皮地说,把壶放到老马手里。

老马双手握着茶壶,感觉有些烫。他把茶壶贴在腹部,掀起衣角包着,样子有些滑稽。

他抱着茶壶来到阳台的茶几旁,倒出一杯,吹了吹气,喝了一小口。

过了一会儿,老伴叫唤吃饭。

餐桌上,老伴已摆好了两菜一汤:白切鸡、红薯叶、丝瓜瘦肉汤。

老马斟了两杯茶。

茶水温热刚好合适,他喝了一小口,一股清香味,直抵五脏六腑。(文中人物均为化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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