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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开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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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0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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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失的“牛蹄印”

周末清晨,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闻:砦牙乡泗务村一农户的两头黄牛走失了。砦牙派出所民警接到求助后,发动群众顺着牛蹄印上山寻找,在无人机的协助下,最终找回了走失的黄牛。照片里,老乡牵着失而复得的黄牛,脸上的笑纹,洋溢着喜悦之情。我的思绪瞬间被拉回到三十多年前,我家那头大公牛被盗后,父亲难过得眼中含泪的模样;以及后来我穿上警服,与战友们跋涉于乡村山野之间,循着牛蹄印追踪盗贼的那些难忘岁月。

1

1993年秋季,我上县城读高中。那年刚放寒假,我回到砦牙特肥屯家中,父亲声音低沉地告诉我,家里的那头大黄牛被人偷了,以后家里的农活可难办了。

“是哪个天杀的盗贼偷了我们家的黄牛?报案了吗?”我抬头愤怒地看向父亲。

“报案了,但破不了,不知道窃贼是谁。”父亲难过而无奈地说,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这头黄牛体大,价值5千多块钱,力气大、农活熟,是我们家的宝。”

父亲说完,转身走到牛圈前,双手扶着牛圈的枫木围栏,对着空荡荡的牛圈,默默地站了许久。我这才注意到,牛圈里面靠门槛处还搁着一捆青草,叶子已经有些蔫黄了。

那时候,我们特肥屯几乎家家户户都养黄牛,一个重要原因就是借助黄牛的力气来耕田犁地,春耕秋收时,没有哪块田地能少得了它们的身影,可谓是“农家之宝”。

记得当时我家养了五头黄牛,其中一头是黑色的大公牛,其肩部肌肉高高隆起,力气特别大,咱家的几亩田地,它轻轻松松就能耕完。邻居乡亲也经常向父亲讨用这头黄牛拿去犁地。因为它既有力又好使唤,父亲格外喜欢它,每次出门,总带一把镰刀,随手在路边割青草,回家把一捆青草扔进牛栏里。时间长了,这头大公牛毛发黑亮,长得十分肥壮。

家里的大公牛被盗,这头牛就像家里的一位亲人,如今竟被人偷走了。我心里很难过,郁闷、愤怒交织,甚至一度对盗贼生出强烈的恨意。要知道,当时家里穷,为了供我读书,已十分不易,现在家里干农活的主力被偷了,以后的日子怎么过?

我怀着期待的心情走进砦牙派出所,恳请民警深入调查,找回被盗的黄牛。然而,令我们全家失望的是,此案最终未能告破。

这件事如同一根鱼刺卡在我喉咙里,时常隐隐作痛。从此,我对盗窃等侵犯他人财物的人特别痛恨。

大学毕业后,我选择加入警察队伍,希望能亲手打击违法犯罪,守护乡亲父老的安宁。

多年以后,我也私下对我家当年黄牛被盗一案进行了调查,大致确定了嫌疑人。但因时过境迁、证据不足,无法追究其刑事责任,心里的那块疙瘩始终存在着。

2

真正成为一名警察后,我才深刻体会到,在那个技术落后的年代,我和战友们靠着最原始、最执着的方式,守护百姓安宁是多么的不容易。

大都市的警察,也许一辈子都没有遇到过一起偷牛盗马案件,因为城市里根本没有人饲养牛马。可是,山区里的警察就不同了,侦破偷牛盗马案件,那是常遇到的事情。

2001年,是我参加公安工作的第一年。那时,我在离县城最偏远的江洲派出所工作。从县城到乡里,只有一条65公里的砂石公路,路面凹凸不平,坐班车每次要花上4个小时才能抵达乡里。

那个年代,基础设施还很落后,从乡政府到各个村屯,基本上还没通公路。派出所也没有配备车辆。民警要下队调查走访或办案,只能靠双脚步行。

山村里的乡亲们,家家户户都饲养牛马。在当时的农村,牛马是农家宝,是农民家里最值钱的东西。一头牛、一匹马价值三五千元。一些不法分子为了获取不义之财,便干起了偷牛盗马的勾当,群众对此恨之入骨。

记得那年一个冬天的清晨,天下着蒙蒙细雨。我和所长都还没起床,忽然听见有人敲门的声音。

我赶忙起床开门,看见一个60多岁模样的老人站在门外,鞋子、裤脚沾满了黄泥巴。

“老人家,你有什么事需要帮忙吗?”我问道。

“公安同志,我家昨晚挨偷两头黄牛,你们要帮忙我追回来啊!”老人焦急地说,眼泪都快要流出来了。

我为老人做了一份简单的询问笔录,了解黄牛的特征及被盗的基本情况。所长过来看了看,询问了一些详细的情况。

“事不宜迟,我们马上到现场看看。”所长顿了顿,又嘱咐道,“天落雨,山路陡滑,要穿解放鞋去。”

我们跟着老人走了差不多两个小时的山路,来到他家。老人领着我们走到他家旁边的牛圈,也就是牛被偷的地方。

所长认真查看牛圈及其周围,发现有清晰的牛蹄印。因为是案发现场,所长对牛圈及牛蹄印进行了拍照。

牛是半夜被偷的,这里没有其他农户,我们先跟着牛蹄印追踪。所长当即确定了调查方向。

其实,这也是当时唯一的调查办法了。牛圈的附近只有两户人家,窃贼半夜行窃,在那偏僻的山旮旯里,根本没有目击证人。

我们跟着牛蹄印走了一个多小时,走进了一片油茶树林里。

在油茶林里,牛蹄印多了起来,交错纵横,然后通向三个不同的方向,犹如迷魂阵一样。

所长蹲下身,盯着蹄印边缘,嘴角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笑:“狡猾得很,想跟我们捉迷藏。”

“我们分别从不同的方向跟踪牛脚印,然后回到茶林里汇合,再确定牛走的方向。”所长命令道。

我顺着牛蹄印在茶林里走了一百多米,就没发现牛蹄印了。我很快返回约定的地点,没多久,所长也返回了。

很快,我们确定了牛被盗走的方向。

我们跟着牛蹄印,翻山越岭,走了5个多小时,全身衣服湿透,脚底也磨出了水泡,又累又饿。但我们没有停下脚步,强忍脚底的疼痛继续前行。

傍晚6点多,我们循着牛蹄印来到百色市沙里瑶族乡的一个偏僻小山村。在一农户旁,牛蹄印消失了。

我们悄悄观察,在该农户庭院内看见了两头黄牛,毛色是黑的,与失主所说被盗牛的特征不符,因为失主的两头牛毛色是黄的。

所长上前用手摸了一把牛身,然后看到自己的手也变黑色了。

“原来这两头黄牛是被人染了色!”所长忍不住笑了。

我们很快将户主李某控制住。在铁证面前,李某很快交代盗窃两头黄牛的犯罪事实。

我们用最原始、也最执着的办法,循着牛蹄印,侦破了这起盗牛案,追回两头黄牛并返还失主。

雁过留声,牛过留印。在那个年代,因为农村没有公路,只有狭窄的山路,牛走过的地方,或多或少都留下蹄印,而我们通过牛蹄印,侦破了多起盗牛案。

3

2003年,国家为了改善革命老区落后的基础设施状况,造福老区百姓,广西壮族自治区党委政府实施了“东巴凤”(东兰、巴马、凤山三县)基础设施建设大会战,乡村公路建设是其中的重点。

到了2005年底,凤山县9个乡镇全部修通了三级柏油路,每个行政村也开通了砂石公路。

随后改革开放深入推进,社会经济快速发展。近年来,党和国家更加注重乡村建设,投入巨资改善基础设施,全县乡村迎来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全县百分之九十以上的村屯都修通了水泥路。

道路修好了,我们民警下乡进村开展工作方便多了,可以开着警车到山村群众家门口了解社会治安状况,不再像以前那样全靠双脚翻山越岭。

交通发达了,方便了群众出行,但同时也给一些不法分子带来了“便利”。

2017年10月间,金牙瑶族乡更沙村发生数起黄牛被盗案件,群众意见很大。

县公安局迅速成立专案组,深入展开调查,决心为百姓讨回公道。

我当时负责宣传报道工作,和同事多次深入案件现场了解情况。在案发现场附近,我们发现了杂乱的牛蹄印。然而,我们顺着牛蹄印走了四五十米,蹄印便消失不见了。

牛蹄印消失的原因其实很简单:如今村屯都修通了水泥路,黄牛一走到公路上,自然就不会留下蹄印了。

这意味着,过去那种依靠牛蹄印侦破盗牛案的日子,已经一去不复返了。

然而,办法总比困难多。不法分子再狡猾,也逃不过民警的追踪,因为我们还有强大的科技支撑。

近年来,凤山县先后投入5000多万元,建成了覆盖城乡、立体化、无缝隙的“天网”工程,“天眼”无处不在,不法分子无处躲藏。

民警经调阅监控视频,发现有一辆形迹可疑的面包车在案发现场附近出现。随后进一步扩大侦查范围,发现该可疑车辆连夜从金牙乡更沙村出发,向天峨县方向驶去。

民警紧紧盯住这条线索不放,以车找人。经查实,金牙乡熊某是该辆面包车车主。

民警对熊某进行秘密调查,发现其有盗窃犯罪前科。此外,通过技术手段进一步追踪调查,民警还发现,熊某此前曾用面包车拉几头黄牛运至天峨县贩卖。种种迹象表明,熊某有重大作案嫌疑。于是,民警对熊某开展了秘密监控。

几天后的一个夜晚,熊某故伎重演,流窜到金牙乡更沙村,趁农户熟睡之际,从牛圈里盗走两头黄牛,迅速逃离现场。

熊某将黄牛赶上面包车车厢后,驾车往凤山县城方向逃窜。

熊某的一举一动,早已被办案民警了解得一清二楚。见抓捕时机成熟,专案组决定收网。随着指挥部下达指令,民警果断出击,在长洲镇百乐坳将熊某抓获,当场查获被盗黄牛2头。

经民警审讯,在确凿的证据面前,熊某无法抵赖,如实交代了其伙同他人盗窃11头黄牛的犯罪事实。民警循线追踪,成功破获系列盗牛案9起,追回被盗黄牛8头,赢得了辖区群众的广泛好评。

民警成功侦破更沙村系列盗牛案,传统侦查手段自然发挥了作用,但现代科技侦查手段更是发挥了巨大的威力。

随着乡村振兴的深入推进,曾经偏远的老家特肥屯,如今水泥路也修到了每户农家的大门口。养牛的农家越来越少了,曾经随处可见的牛蹄印已难觅踪影。想不到的是,我的发小著坚还坚持养着四五头黄牛,每天早晚从老家的屋角走过,留下浅浅的蹄印。每当回老家探亲时,偶尔听到稀疏而渐行渐远的牛铃叮当声,伴着泥土的芬芳,漫进心田,久久不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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