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儿子在外地读书,放假回家第三天,刚好是周日。一大早,简单洗漱后,我问儿子:“想去哪里吃早餐?我带你去。”
儿子说:“想吃米蒸粉。”
“县城有几家米蒸粉,你想吃哪一家的?”
“文昌路有一家,以前吃过,蛮好吃的,去那里吃吧。”儿子说。
我骑上摩托车,搭着儿子,穿过半个小县城,来到文昌路,找到他所说的那家粉店。
我抬头看了一眼,店名为:砦牙老八柴火蒸粉。
我走进蒸粉店。老板外号叫“老八”,是一位七十多岁的老者。他和我同乡,早年就认识我。一见我进店,便热情地向我打招呼:“叔早呀,吃蒸粉还是圆粉?”
“来两碗蒸粉,少放点盐。”我应道。我年纪比老八小得多,但我是“开”字辈,辈分比他大,他便叫我为“叔”。
老八虽然年过古稀,但动作麻利。他一手提着漏勺,一手抓起三四两已经切成条状的米粉,放在漏勺里,然后放进一个大铝锅中,在滚烫的汤水里上下翻烫几下,手腕一翻,米粉便倒进一个大瓷碗中。放点盐巴,再用勺子舀点肥瘦相间、炒得焦黄香脆的猪肉丁,撒点葱花,再浇上一勺热腾腾的骨头汤,一碗蒸粉便做好了。
我和儿子每人一碗蒸粉。儿子好久没吃蒸粉了,更是许久没有尝到这股家乡的味道了。他低着头,大口大口地吃着,嗦着粉,十分酣畅。
“慢点吃,小口一点。”我微笑着提醒儿子。恍惚间,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攥着父亲衣角、眼巴巴望着粉店的瘦弱少年……
2
那时候,我和寨上的伙伴们在村完小读书。每年去砦牙乡赶集不过两三次。
当时没通公路,从家里走到砦牙圩亭,要一个半小时。途经坡那、龙丰、那桑和砦牙屯,山路崎岖,路面有些地方是碎石,有些是黄土。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脚上穿的是布鞋或解放鞋,鞋底很薄,能清晰感受到路面石子的棱角。一天往返,要走三个小时的路,晚上脚板火辣辣地疼,甚至起水泡。当时的集市很热闹,每逢圩日,全乡的老百姓,甚至邻县的巴畴乡、长江乡的部分村民也来砦牙街赶集。我们每次靠近圩亭,嘈杂的声音便像潮水般涌来,此起彼伏的讨价还价声、鸡鸭叫声、街尾铁匠铺里叮叮当当的锤打声,从街头到街尾,混成一片。圩亭人头攒动,我个子小,加上一年到头几乎不出远门,上街时,父亲总是频频回头看我,叮嘱我紧跟着。我牢牢攥住父亲的后衣角,紧跟在他身后。
下午四点多,父亲买了一些生活用品,准备返程了。父亲问我肚子饿不饿,我点了点头。
父亲带我到街头的一家柴火蒸粉店,买了两碗蒸粉,每碗五角钱。
米粉现蒸现切,老板在砧板上利落地将一张刚蒸好的米皮切成细条,撮一撮放入漏勺,在沸水中荡两下,随即倒入瓷碗,再放上几颗炒香的猪肉丁、葱花,撒点味精,最后舀上一勺热骨头汤。
我搅动两下碗里的米粉,便迫不及待狼吞虎咽起来,不到两分钟,一碗粉便见了底,连汤水都喝得一滴不剩。那种独特的味道,至今仍令我难忘。
离开粉店回家前,我还忍不住望着砧板上泛着光泽、滑嫩柔软的蒸粉。若父亲再买一碗,我也一定能吃光。
那个年代,我和其他孩子一样,去砦牙街赶圩,最大的期盼便是能吃上一碗蒸米粉。每次随大人上街买卖生活用品时,我总是不时打量街道两旁,默默记下哪里有粉店。
3
12岁那年,我和村里的同伴一同进入砦牙中学读初中,吃蒸粉的机会渐渐多了起来。
每逢圩日,中午一放学,我和同伴就在学校简单吃完食堂蒸好的米饭,然后结伴到街上逛。
每当路过粉店门口,一股粉香、汤香、肉香从店里飘散出来,我们便停下脚步一会儿,眼巴巴地望着粉店。店内正有一群赶集的村民在大口地嗦着粉。
由于口袋里没钱,我们几个只看了一会儿,咽了咽口水,便返回学校了。
实在是想吃粉,可没钱,我们便问粉店老板,用什么可以换粉吃。老板一眼就看出我们是穷学生,就说用大米来换,一斤米可以换一斤米粉。
这可是个好办法!
当时我和哥哥都在读初中,和其他同学一样,每周末回家。周日下午,我们每人背着三四斤大米和一斤黄豆,那是我们一个星期的口粮。米袋是母亲用黑白相间的土布缝制的,袋口有四条带子,我们当地俗称“四耳布袋”。我们斜挎着背在肩上,粗糙的布料磨着肩膀和后背,从家里背到学校,肩膀被磨得有些泛红生疼。
因为大米可以拿去换米粉吃,所以每周我们都会从家里多带一斤米。
到了圩日那天,中午放学后,哥哥从木箱里的粮袋中舀出两小盅米,大约一斤重。他把米装进口袋,我跟着他走出校门,心思早已飞到了街上的米粉店。
记得当时,街上有两家粉店的粉特别好吃,一家是乡邮政所斜对面的蒸粉店,另一家位于街尾,靠近乡税务所。
哥哥带我到邮政所对面的那家粉店,掏出一个装米的小布袋放在柜台上。柜台是厚实的杉木板,边缘被无数人的手掌磨得圆润光滑,木纹的沟壑里嵌着陈年油腻,是长年累月积下的黑色油污。老板单手提了提袋子,然后放在秤上。那是一杆老式杆秤,黑漆漆的,铁秤盘碰到柜台时发出“当啷”一声脆响,秤砣沿着秤杆轻轻滑动,便称出了米的重量。米粉和米按一比一的比例兑换,就是说,如果米有一斤二两,老板就给我们一斤二两的粉。
粉店里有专门用火砖砌成的灶炉,几根干柴火正烧得噼啪作响,橘红的火舌舔着锅底,将大铁锅里的水汽蒸成一团蓬松的白雾。那雾气从锅沿漫溢出来,聚拢在灶台前,丝丝缕缕地朝屋顶瓦片飘散。只见老板在热雾中高高扬起漏勺,手腕一翻,米粉便倒进一个大瓷碗中,放上炒得焦黄的肉末、葱花,再舀一勺猪骨头熬出来的汤。我们两兄弟每人一碗。蒸粉软嫩、滑爽,却又有韧性,筷子夹起来不会断。一碗粉放在陈旧的木桌上,热腾腾的白汽从碗里升起来,粉还没到嘴里,香气已然沁人心脾。店外,偶尔有一辆单车叮铃铃骑过,也传来赶马驮的吆喝声、马铃声,但这些声音一晃而过,粉店里只听得见嗦粉的声音。我一口粉刚嗦进嘴里,便咽到胃里,全身暖和、舒畅。不到两三分钟,便吃得连汤水都不剩,却总觉得还没吃饱。
那时候,曾经有个念头,以后长大了,再也不回家里干农活了,想办法到街上开个粉店,从此便有吃不完的粉,并且还能赚钱。很多个晚自习后的夜晚,躺在床铺上肚子咕噜咕噜直叫,满脑子想着有一碗米粉吃。想着想着不知何时睡着了,醒来时嘴角还挂着口水,枕头湿了一片。
4
日子一晃而过。初中毕业后,我来到县城读高中,吃家乡蒸粉的机会也变少了。
读高中的生活,与初中不太一样。初中时,从家里自带米到学校,让食堂工友帮忙蒸煮饭菜。到了高中,不再自带大米和黄豆,而是用钱买饭票。去食堂买早餐或饭菜时,递上饭票,便可领到一份饭和相应的菜。
县城的生活费用要比乡下高得多。当时除少数学生家里经济条件稍为宽裕外,大部分学生都是从乡下来读书的,家里普遍困难。为了节约每一分钱,我和宿舍的同学,每天清晨天还没亮,便早早起床。简单洗漱后,每人拿着一个饭盒,急匆匆地去食堂买3角钱的米粉,然后拿到学校大门口右侧的粉店,递给老板2角钱,让老板帮烫粉,舀一勺汤水,再加点油和盐。虽然是素粉,我一边走一边吃,从校门走到宿舍,一饭盒粉便吃得精光。
周一至周六,学校都有米粉卖,可周日,学校工友休息,没有人卖粉,这让我们乡下来读书的学生犯了愁。
那时对米粉的渴望,几乎成了一种执念。周日,我和宿舍的同学肚子空荡荡的,脑子里翻来覆去想的全是那碗热腾腾的粉,越想越难熬。有一次周日晚上,食堂的女工友卖包子,每个1角钱。我们实在饿得慌,又买不起别的,于是商量凑两三块钱去买包子充饥。我们让一个身高臂长的同学站在窗口前,递给工友两块钱,说要买十六七个包子。女工友高兴地数好包子递给我们,在她转身找零钱的刹那,站在窗口的同学迅速伸手抓了几个包子递给身后的我们。每人多分得一个包子,当即塞进嘴里。
许多年后,我们当时的这几个同学偶尔相聚时,聊起当年在食堂“偷”包子充饥的往事,大家不免感慨万千。
高中毕业后,我来到南宁求学,那几年,几乎没怎么吃到家乡的蒸粉,心里总是念念不忘。
参加工作以后,我对蒸粉依然情有独钟。我先后在江洲、平乐、长洲等乡镇工作,每到一处,我总想找用柴火蒸制的米粉来尝一尝,却再也找不到少年时期在砦牙街上吃过的那种味道,似乎缺了点什么,一种难以言说的味道。
平日警务工作繁忙,回乡探亲的时间不多。每逢节假日,倘若恰好不用值班,我便驱车回乡看望父母,途经砦牙街时,总会停下来,想再尝尝那碗蒸粉。
然而,当年读书时常去的那家木瓦房蒸粉店早已不见踪影。曾经狭窄泥泞的马路变成了平整的柏油街道;昔日两排低矮的木瓦房,已被一栋栋崭新的小楼房取代。只是,房顶上再也不见袅袅炊烟,空气中没有了烟火气息,也听不到单车铃声和赶马驮的吆喝声。
砦牙乡农贸市场对面还留存着一家柴火蒸粉店,听乡亲们说,那里的蒸粉味道还不错,于是我进去过几次。店里虽然还有柴火灶,但电动磨浆机已替代了人工石磨,桌椅也不再像当年那样陈旧油腻。桌面光洁,却有些清冷。细细品尝,觉得粉的味道似乎没有当年的香甜。
或许,三十多年过去了,如今已近知天命之年,味蕾变得迟钝了,尝不出当年的味道了?
“爸爸,吃饱了。”儿子的话,把我从记忆中唤了回来。
“好吃吗?再吃一小碗?”我微笑着问,看见儿子的碗底还残留着些许粉条和汤渍,嘴唇油亮,额头上沁出几滴汗珠。恍惚间,我又看见许多年前的那个瘦弱少年,那时一碗粉五角钱,吃完后还久久望着砧板上的粉不愿离开。
“味道还行,下次再来。”儿子答道,用手抹了抹嘴巴。
“过几天回家看爷爷奶奶,我带你去砦牙吃真正的柴火蒸粉。”我对儿子说。
“老家的蒸粉好吃吗?”儿子有些期待地问我。从他的眼神里,我仿佛看到了三十多年前那个瘦弱的少年。或许那时候,装粉的那个瓷碗似乎小了些,碗底有些浅。
“是的,砦牙的蒸粉好吃。”我回答儿子。只是不知道,当他吃了以后,是否也会像我少年时跟随父亲赶圩,走进粉店后便舍不得离开?
走出粉店,晨光穿越街道旁的楼顶洒过来,铺在柏油路面上,温暖而明亮。我骑上摩托车,载着儿子,迎着晨风,轻快地穿过县城的街道。两侧绿树成荫,楼宇不断向后掠去。我们沿着九曲河畔,向家的方向疾驰而去。我突然想,许多年以后,儿子也到了我这个年纪,他带着自己的孩子再吃蒸粉时,到底有怎样的味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