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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开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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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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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萤火到星河

深夜,我在县城沿着九曲河畔漫步。两岸的霓虹灯影倒映在水面上,随着微波漾起粼粼金光,像是谁不经意撒下的一把星子。人行道旁,两排苍翠的芒果树沉甸甸地挂着青果,晚风吹拂,送来若有若无的清香。举目远眺,夜色中的文笔山静静伫立成一抹深邃的轮廓。山的那边,正是故乡所在的方向。

一轮皎洁的满月高悬中天,清辉如洗。柔光里,我仿佛看见母亲端坐在老屋的织布机前。月辉透过斑驳的窗棂漫进来,与煤油灯昏黄的暖光交融在一起。灯芯燃烧时散发出特有的煤油气味,混合着新纳布鞋的棉布清香。母亲手中穿梭的针线在光影间划出细密的银线。那是在为我即将远行求学赶制的新鞋。

老家在板隆村特肥屯,一个藏在桂西北群山皱褶里的偏僻村落。距离县城足足有五十多公里,在交通不便的年代,这距离几乎等同于与世隔绝。

记得小时候,村里既不通公路,也不通电。每当夜幕四合,这个仅三十多户人家的小山村,便完全沉入墨汁般浓稠的黑暗里。只有零星几点灯火,如倦怠的萤火虫,微弱地缀在群山的怀抱中。

这时,父亲总会从土灶旁熏黑的墙缝里,摸出一个印着外文的旧火柴盒。他那双布满老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推开盒盖,拈起一根火柴,在盒侧磷纸上一划——“哧”的一声轻响,火柴头燃烧的气味随即弥散开来。跃动的火苗,点亮了窗台上的煤油灯(当地俗称“火油灯”)。

蚕豆大小的火苗轻轻摇曳着,昏黄的光晕便如宣纸上的水渍,渐渐洇开,温柔地驱散屋角的黑暗。

家里共有三盏这样的煤油灯。一盏供奉在神龛前,那昏黄的光晕虔诚地笼罩着整个堂屋;一盏搁在灶台边,供母亲操持家务;还有一盏,是专门为我学习准备的。

儿时家境清贫,既无像样的书桌,更谈不上书房。父亲将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安置在床头旁,再配上一张吱呀作响的木板凳,便成了我最初的学习天地。

夜幕降临,我将煤油灯轻轻搁在缝纫机斑驳的台面上。划亮火柴,一缕温暖的光便在黑暗中苏醒、晕染。借着这团昏黄的灯光,我翻开课本和作业本,纸张在指尖发出沙沙的声响。我就在这光里,一笔一画地完成老师布置的功课。

夜深人静时,屋外的毛竹林会送来阵阵时疏时密的蝉鸣,门前两块水田里的蛙声也此起彼伏,汇成一首浑然天成的乡村夜曲。在这摇曳的灯影下伏案,我非但不觉得枯燥疲惫,反而感受到一种与世隔绝的、丰盈的宁静。

灯芯偶尔会“噼啪”一声,爆出细小的火花,在作业本上投下转瞬即逝的光斑,像一个小小的惊喜。在这偏远幽暗的山村夜晚,这一豆灯火带给我的,是难以言喻的温暖与慰藉。

从记事起,直到十二岁离家去砦牙中学读初中前,这煤油灯橘黄色的光晕,始终是我生活和学习最忠实的背景与伙伴。

村里的乡亲们和我家一样,家家户户都靠着这如豆的灯火照明度夜。据村中老人说,祖辈们使用煤油灯的历史,至少已绵延一百多年。再往前追溯,用的是更为原始的桐油灯,那光想必更幽暗,烟也更呛人些。

每当夜幕降临,总有些耐不住寂寞的年轻人,三三两两结伴在村里漫步。他们或聚在村头那方被岁月磨得光滑的大石头上谈天说地,旱烟辛辣的味道在夜色中飘散;或望着黑黢黢的远山,遥想着山外那传说中灯火辉煌的世界。在那一片漆黑的村庄里,年轻人眼中闪烁的光芒,总是格外亮,那是对远方、对外界一种近乎本能的渴望与想象。

时代的车轮从未停歇,就像父亲那双永远在寻找让生活变得更好的手。某天夜里,一种全新的、奇异的光亮,突然闯进了我们的生活。

那淡蓝色、近乎透明的火焰,不仅照亮了老屋的每一个角落,更以一种清冷而稳定的姿态,照亮了我们日常生活的崭新一页。

一个普通的夜晚,父亲划燃一根火柴,小心翼翼地将火苗探入一个木瓜状的玻璃灯罩内。随着“噗”的一声轻响,一团淡蓝色的火焰瞬间在纱罩上燃起,清亮、匀净的光晕如水银泻地,顿时将整个屋子照得亮堂。

那时我们还不知道这神奇的东西叫什么灯。父亲告诉我们,这叫“沼气灯”。原来,父亲在老屋左前方的菜地里,建起了一座沼气池。

当时的沼气池在我眼中,就像一个需要耐心照料的“生命体”。父亲特地将厕所建在池边,让日常的粪水自然流入进料口。遇到产气不足、灯火微弱时,他还会从猪圈里舀来新鲜的粪水补充,或是去田埂边割些艾蒿、青草投入池中当作“饲料”。

每当夜幕降临,父亲就会走到堂屋的木梁柱旁,拧开阀门查看那个小小的气压表,橡胶管里随即传来气体流动的“嘶嘶”声。接着,他划燃火柴,点燃悬挂在横梁上的沼气灯。随着那声熟悉的“噗”,淡蓝色的火焰便在玻璃灯罩内安分而明亮地跃动起来,光线柔和稳定,却不会再像煤油灯那样产生恼人的黑烟。

在沼气灯光下,夜晚的家务活也有了新的节奏。父亲将一张大圆簸箕摊放在地上,中央搁着厚厚的木砧板。父亲是个左撇子,干活时总与旁人方向相反,自成一种独特的韵律。他左手紧紧攥住菜刀,刀起刀落,发出结实有力的“咚咚”声,砧板上的红薯藤、南瓜藤转眼间便成了细碎的猪饲料。灯光将他弯腰劳作的身影放大,投射在斑驳的土墙上,那摆动的节奏,像极了皮影戏里打着拍子的剪影。

无数个夜晚,这盏光线柔和的沼气灯光下,劳作了一整日的母亲,顾不上洗去一身疲惫,为了全家老小能穿上新制的土布衣裳,她那略显佝偻的身影总会准时出现在织布机前。

她双足交替踩踏着下面的木板,右手甩出的木梭,便像一尾灵巧的银鱼,“嗖”地穿过密密的经线。当左手稳稳接住飞梭的瞬间,右手已拉过木杼,“咔嗒”一声将纬线叩紧。梭子在她指间往复穿梭,木杼发出规律而清脆的“咔嗒、咔嗒”声。

布匹在规律的机杼声中一寸寸延展,仿佛将绵长的岁月、默默的期盼,也一同织进了细密而温暖的纹理之中。

当变革的春风吹进这重重深山,那些陪伴我们度过漫漫长夜的灯火,终于迎来了功成身退的时刻。煤油灯和沼气灯,曾像两位沉默而忠诚的旧友,为乡亲们的夜晚带来最初的光明与慰藉。值得庆幸的是,更加明亮、更加恒久的光源,很快便将福祉惠及这个偏远的山村。

1997年盛夏,一则振奋人心的消息像春风般吹遍村庄,让乡亲们奔走相告:上级政府将无偿提供电杆、电线,只需村民投工投劳,共同完成立杆架线工程,就能实现户户通电的百年夙愿!

消息传来时,整个村子沸腾了。欢呼声、议论声、笑声在山谷间碰撞、回荡。为了告别那摇曳了百余年的如豆灯火,全村上下,无论男女老幼,心都拧成了一股绳。家家户户主动出工出力,老人和孩子虽体力有限,也提着竹篮、拎着水壶,穿梭在工地上送水送饭。

最艰巨的任务,是搬运那些十余米长、重达三千余斤的水泥电杆。从乡政府到村里,是六公里崎岖难行的山路。一二十个青壮年汉子组成一支队伍,喊着粗犷的号子,将电杆稳稳扛在肩头。

随着“一二三”整齐划一的号子声,队伍在陡峭的山路上蹒跚挪动。沉重的脚步声、粗重的喘息声、嘹亮而坚韧的号子声,在山谷间汇成一曲原始而震撼人心的劳动交响。

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年八月里的一天。天色阴沉,队伍抬着电杆出发不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落了下来。山路顷刻变得泥泞不堪,每迈一步,脚都深深陷进泥里。

行至最险峻的那桑坡时,三四十度的陡坡被雨水冲刷得又滑又黏。领队的罗卜雷是队伍中力气最大的人,可这时脚下一滑,膝盖猛地磕在路边的石头上,鲜血顿时洇红了裤管。他“啊”地大吼一声,强忍着疼痛站起来,嘶哑地喊道:“不能停!”后面的人立刻紧紧顶住,整支队伍像一条在雨中奋战的巨龙,于泥泞中一寸一寸向上移动。那天晚上七点多,乡亲们终于把电杆抬到板下屯,稳稳放到指定位置。

此后四个多月,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乡亲们凭着一副副铁肩,硬是将一百二十多根电杆,从乡政府一路肩扛至六公里外的村庄。

电杆就位后,另一场硬仗又开始了,那便是立杆。每竖起一根笔直的电杆,往往都需要耗费大半天时间。

历经一百八十多个日夜的奋战,1997年岁末,特肥屯终于迎来了划时代的时刻!璀璨、雪亮的电光,如同坠入人间的星河,瞬间点亮了这个深山村落。

当第一盏电灯在夜幕中绽放出稳定而耀眼的光芒时,整个山庄仿佛都沐浴在一种不真实的、温暖的辉光中。孩子们兴奋的尖叫声、满村子奔跑的脚步声、大人们高声的谈笑、鞭炮急促的噼啪声,响成一片。

妇女们即兴编唱起山歌,清亮的嗓音带着泥土的芬芳,在山村夜色中婉转回响,既唱着对党和政府最朴素的感恩,也抒发着对即将到来的新生活最热切的向往。

光明一旦降临,发展的步伐便再也无法阻挡。特肥屯的面貌开始日新月异。2003年,广西启动“东巴凤”(东兰、巴马、凤山三县)基础设施建设大会战,板隆村终于响起了推土机和压路机的轰鸣,一条虽然蜿蜒却坚实平整的公路,像一条灰色的绶带,系在了大山的腰间。

电通了,路也通了,希望的活水便汩汩涌来。村民们的心思活络起来,开始大力发展种养业。山里的核桃、八角、油茶成了“金果子”,栏里的猪、羊、鸡成了“钱袋子”。经济收入节节攀升,日子眼见着一天天丰足起来。

乡亲们的钱包鼓了,电磁炉、电视机、洗衣机这些曾经遥不可及的“城里物件”,开始陆续进入寻常百姓家。

如今,特肥屯的夜晚,名副其实的灯火通明。灯光从家家户户的窗户流淌出来,电视声、洗衣机的运转声、孩子们的欢笑声,交织成温暖而充满生机的夜曲。

今夜,我站在九曲河畔,置身于这片流动的霓虹灯海。记忆深处,那盏倔强跳动的煤油灯,又悄然浮现。

这盏灯,默默见证着故乡的变化。它像一柄穿越时光的火炬,照亮了这个深山村落从萤火微光到灯火通明的轨迹,也记录着千万个乡村的跨越发展。

九曲河畔的LED屏正变幻着梦幻般的光彩,照亮了半个县城。我静静地倚在河堤的石栏杆,恍惚间,看见百里之外的老屋里,那盏用墨水瓶做的煤油灯,静静燃烧,母亲坐在织布机前,梭子在她指间往复穿梭,木杼发出“咔嗒、咔嗒”声,飘向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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