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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开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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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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砦牙河畔的煤油灯

今年五一假期,值完两天班后,我返乡探亲。途经砦牙中学时,只见校门紧闭,附近的教师宿舍也已荒废破败,不见人影。我缓步走上砦牙河的拉提桥,驻足回望这座依然静卧在河畔的中学校园。清澈的河水缓缓流淌,记忆的闸门倏然打开,三十多年前在此求学的点点滴滴,如电影般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1989年9月,我穿着母亲亲手缝制的土布衣衫,背着装满五斤大米、一斤黄豆和一瓶猪油的蓝色布袋,沿着蜿蜒的山路徒步前往砦牙中学求学。那年我刚满十二岁,同行的还有村里从小一起长大的伙伴著县、开敏、著文等人。十里的山路,我们大约走了一个半小时。

步入砦中校园,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排整齐挺拔的苍翠松柏,松柏两侧各有一块篮球场。校园右侧前方是一排红砖灰瓦的教师宿舍;右侧拐角处是女生宿舍区;左侧依次排列着四排房屋:最靠近公路的是一栋两层小楼,正是我们初一年级的教室,操场左侧两排砖瓦房分别是初二、初三的教室;最左侧第四排砖瓦房紧邻平雅村平洋屯的农田,便是我们初一男生的集体宿舍。

每班仅有一间宿舍,约七八十平方米的老旧房屋。这些红砖灰瓦的房子建造年代不详,石灰粉刷的墙面早已斑驳,布满了历届学生用粉笔和毛笔留下的涂鸦。推开斑驳脱漆的木门,一股混杂着霉味与汗臭的气息迎面扑来。三十多张双层木床密密麻麻地挤在水泥地面上,床板是用粗糙不平的杉木板拼成,床柱中间钉着两块方木作为踏脚板。六张床连成一排,床架之间用铁丝紧紧捆绑以防晃动,每排之间的过道仅容一人通过。整个宿舍要容纳四十多名学生就寝。由于床铺相连,夜间只要有人翻身,陈旧的木板便会发出刺耳的“吱呀”声,常常惊醒大半个宿舍的人。

每张不足三尺宽的床铺,要容纳一个少年的全部家当:打满补丁的旧蚊帐、草席、被褥,一个木箱,以及塞在床底的铁皮桶。

每晚十点,随着学校熄灯的钟声响起,昏黄的白炽灯准时熄灭,宿舍顿时陷入黑暗。这时,学生们自配的手电筒发挥了作用,一道道手电筒的光束便在黑暗中交错闪烁。

在宿舍区约30米外,设有一座全校师生共用的储水池,约可蓄水50方。这个储水池是学生们日常洗漱、淘米等生活用水的主要来源。

距学校后门约50米处,清澈见底的砦牙河蜿蜒流淌。这条发源于长洲镇(原长洲乡)的河流,流经砦牙乡平雅村后,沿砦牙中学外围墙顺流而下,途经砦牙村、拉英村、东兰县巴畴乡,最终汇入红水河,是一处终年不涸的河流。

由于校内仅有一个储水池,学生集中使用时段常常拥挤不堪。每天中午或放学后,许多男生都会带着饭盒涉水到河中淘米,同时提回半桶河水,以备次日清晨洗漱之用。

储水池旁建有一排红砖瓦房,是学校的集体食堂。食堂一端砌有大灶台,灶台上安放着一口大铁锅,锅内置有高约1.5米的杉木蒸笼,全校学生的饭菜都依靠这个蒸笼蒸制而成。食堂内沿墙砌有高约一米的水泥台面,台面用油漆划分区域并标注班级。蒸笼与台面之间设有木质滑槽,待饭菜蒸熟后,食堂工友将饭盒放入滑槽,使其自然滑至对应班级的台面区域,方便学生按标号领取。

清晨六点半,起床钟声准时响起。我们的第一件事不是洗漱,而是一手拎着淘好米的饭盒,一手端着装有洗净黄豆的菜盅,拿到食堂放入蒸笼里蒸煮。

那时我与同学罗国章交情最好,我们共享一个菜盅。有时我带黄豆,他带旱藕粉丝。蒸熟后,我们加入些猪油和盐拌匀,再分而食之。整整三年,我们的菜谱只有这两样轮换。这段艰苦岁月铸就了我们深厚的友谊。

家境稍好的同学偶尔会在饭盒里放片腊肉同蒸。开饭时,那诱人的肉香总惹得全宿舍同学直咽口水。正值发育期的我们本就缺乏油水,晚自习后饥肠辘辘更是常态。每当教师家属将装着馒头的背篓经过教学楼,蒸腾的麦香弥漫整个校园时,我们空瘪的肠胃便抗议得更厉害了,常常辗转难眠。其实当时每个馒头只卖1角钱,但大部分学生却没有钱买。

日常早餐只有两种选择,玉米粥或面条。每个学生自带碾碎好的玉米粒,每学期还要上交三四百斤柴火给食堂做燃料。玉米粥既无油盐,分量又少,根本填不饱肚子。食堂的两个工友每天早晨卖面条,两角钱一碗,但我每周仅有六角到一元的生活费,往往只够三四天的费用。幸而卖面条的工友和我是同村人,见我面黄肌瘦,总会偷偷多给一筷子面条,多舀半勺飘着松花的猪油汤。这份善意令我铭记至今。

初中时的我身高不足一米六,瘦小孱弱,显然是长期营养不良所致。如今回想那段清贫岁月,仍不免心酸。

物质生活的匮乏并未磨灭我们对知识的渴望,那些在煤油灯下苦读的夜晚,成为了青春最明亮的印记。

初一68班的教室位于教学楼二层。三十多张斑驳的木制课桌整齐排列成四排,每张桌子要容纳两名学生。桌面上密密麻麻刻满了历届学生的字迹,记录着岁月的痕迹。

教室天花板悬挂着四盏白炽灯,没有电风扇。褪色的暗红色木门窗上,油漆早已斑驳脱落。窗棂上镶嵌的玻璃多有破损,每到冬季,凛冽的山风便从缝隙中灌入,冻得我们瑟瑟发抖。

讲台后方斜靠着一块杉木黑板,由两根碗口粗的木柱固定。三尺讲台上摆放着一张旧毛巾和一块黑板擦,简单而朴素。

我与牙韩芳同学同坐第二排第一桌。牙韩芳的母亲是砦牙乡政府干部,家庭条件较好,他是外宿生。他背着一个黄色的军用书包,书包内装着一个精美的文具盒,这令我和同学们十分羡慕。巧合的是,我们同属板隆村,这份同村之谊让他对我格外照顾。他的书包里常备饼干糖果等零食,时不时偷偷塞给我一两块,那份甜味仿佛至今仍留在唇齿之间。相比之下,我连书包都没有,仅有的钢笔和铅笔都放在课桌抽屉里,还经常要向他讨要墨水,而他总是慷慨相助。

在那个年代,我们都格外珍惜学习机会。没有老师时时督促,也没有家长陪伴,每个人都自觉用功。但由于基础薄弱,尤其是英语这门课,对我们而言简直如同“天书”。记得教英语的龙老师带我们读音标时,跟读尚可,独自朗读却总不得要领。无奈之下,我只得用汉语拼音和本地壮话给单词标注特殊记号,帮助读音和记忆。尽管投入了大量时间精力,终因基础薄弱,英语考试成绩多在六七十分徘徊,成为我初中阶段最大的短板。

虽然我的英语成绩不太理想,但语文、政治和数学等科目成绩还算不错。那时我们几乎没有课外辅导资料,课外读物也很少。但牙韩芳不知从哪里经常找来一些杂志带到教室,每当他看完,我总是主动向他借阅,这无形中拓宽了我的知识面。有一次,我偶然得到一本《青春之歌》,这本厚达五六百页的小说,我如饥似渴地一口气读完,书中内容给我带来深刻启迪,从此我便迷上了课外阅读。之后我又陆续读完了《西游记》《天龙八部》《雪山飞狐》等小说,以及各类连环画,知识储备逐渐丰富起来。

寒门学子的求学追梦之路尤为艰辛。初三那年,每当晚自习结束,走读生陆续离校,而我们住校生回到宿舍简单洗漱、淘米、挂好蚊帐后,又返回教室继续学习。晚上十点全校熄灯后,我们便点亮自制的煤油灯,在摇曳昏黄的灯光下埋头苦读,常常学习到十一二点才回宿舍休息。拉隆村一位姓廖的同学最为刻苦,他每晚都要挑灯夜读,有次因过度困倦,前额的头发不慎被煤油灯燎焦了一绺。他不仅熬夜最晚,晨起也最早,天刚蒙蒙亮就到教室朗读英语,有时中午看书看得睡着了,书本还摊在胸前,同学们无不为他的勤奋精神所感动。

课余时间,同学们也分秒必争。有的捧着书本在河边漫步,口中默诵着古诗词或英语单词;有的静静坐在河岸草坪上全神贯注地阅读。晚风轻拂,人与青山绿水相映成趣,构成一幅静谧动人的求学图景。

天道酬勤,岁月不负。当年从砦牙河畔走出的同窗们,如今已在各自领域各有所成。我们的班长罗庆毅以优异成绩考入河池地区高中(今河池高中),后深造于广西民族大学;挚友罗著县考入当时的重点中专——广西河池民族中专学校,凭借不懈努力取得高级会计师职称。这些从青山绿水间走出的追梦人,用青春的热血浇灌理想,以坚韧的意志铸就人生,在时光的长卷上书写了属于我们那一代人的璀璨篇章。

我们的成长离不开老师们的谆谆教诲,他们就像砦牙河上的摆渡人,用布满粉笔灰的双手,将一个个山里的孩子送往知识的彼岸。

在这些可敬的摆渡人中,班主任罗庆侯老师无疑是最令人难忘的。罗庆侯老师教授语文课,年逾五旬的他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中山装,上衣口袋永远插着一支黑色钢笔。开学第一课,他并未急于讲解课文,而是以自己的人生经历为引,讲述了一段在困境中奋起的成长故事。他勉励我们摒弃自卑,昂首做人,用知识改变命运。“希望在座的每位同学都能从砦牙河畔出发,翻越群山,走出属于自己的光明未来!”这番掷地有声的话语至今萦绕耳畔。

罗老师的课堂总是充满教学智慧。讲解古诗词和文言文时,他不仅剖析文本,更会深入阐释创作背景及其社会意义。面对基础薄弱的同学,他独创性地运用壮语方言和本地民俗进行类比讲解,直到每个学生都恍然大悟。

更令人难忘的是罗老师春风化雨般的师者仁心。他始终秉持有教无类的原则,对农家子弟更是倾注了加倍关怀。记得初中时我身体较瘦弱,有次周六高烧不退,课堂上头晕目眩。罗老师发现后立即带我到他的宿舍,用温水冲泡退烧药让我服下。放学时分,他特意留我和几位同学在他宿舍里吃饭。简朴的餐桌上,金黄酥脆的豆腐圆香气四溢,我们大快朵颐的场景,连同那份温暖滋味,至今记忆犹新。

在严谨的教学氛围中,韦竞科老师以其独特的幽默风格,为艰苦的求学之路增添了许多乐趣。

韦竞科老师执教物理课程,授课风格生动风趣,常援引名人名言激励学生。课前,他总会用几句经典语录活跃课堂气氛:以“不管白猫黑猫,捉到老鼠就是好猫”倡导灵活学习方法;面对调皮捣蛋的学生时,他会正色告诫:“任何牛鬼蛇神和不良行为都逃不过老师的眼睛,若不及时改正终将被淘汰!”讲解重点时,韦老师习惯性地双手交替挽起衣袖,将额前头发向右一撩,随后转身在黑板上挥笔疾书,粉笔与黑板相击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在阐释热传导原理时,他幽默地举例:“两位男同学背靠背坐着感受不到温暖,但换成男女同学背靠背就能明显感觉到暖和,这就是热传导的生动体现!”说罢率先开怀而笑,同学们也在会心的笑声中轻松记住了这个物理原理。

这些个性鲜明的老师们背后,还有更多默默耕耘的教育工作者,他们共同构筑了砦牙中学的精神殿堂。除了上述老师,韦联伯、罗著景、罗起将等教师,都以校为家、爱生如子,将青春热血倾注于砦牙河畔的三尺讲台。

站在拉提桥上,凝望砦牙河水静静流淌。昔日的红砖瓦房宿舍早已湮没在时光长河里,如今窗明几净的教学楼在夕阳中投下斜长的影子,如岁月无声的刻度。饥饿的胃早已被时光抚平,而煤油灯下跃动的火苗,却在记忆深处永恒跳动。河水带走了我们的青春,却将星光沉淀心底。那是老师们用粉笔灰描绘的星辰,是少年时代最纯粹的梦想,在生命的长河中恒久闪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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