童年的记忆里,总有蓝天白云作伴。我和小伙伴们在田埂上打滚,在乡间小路上追逐嬉戏,累了便惬意地躺倒在路边的草坡上,静静聆听草丛间小虫的吟唱,呼吸那混杂着青草与泥土芬芳的自然气息……而这一切,都与家乡的那条路紧紧相连。
一
老家板隆村特肥屯,坐落在凤山县砦牙乡的群山之中,距离县城有六十多公里,离砦牙乡政府也有八公里多的路程。
小时候,家乡还没有公路,只有一条祖祖辈辈踏出的羊肠小道,通往村部和乡里。这条小路从老屋门前延伸出去,途经周洪、坡那、龙丰、那桑、拉乐等屯,最终抵达砦牙的圩亭。人和牛、马、山羊等牲畜都走这条路。一到雨天,路面泥泞不堪,乡亲们去赶圩回来,两条裤腿总是沾满泥浆。
那时我在村里的教学点板下小学读书。记得三年级的一个周末,正逢砦牙圩日,父亲挑着两编织袋板栗去卖,我缠着非要跟他一起去。出门时天气还好,谁知走了半个多小时,刚到那桑屯,天空突然下起大雨,我们父子俩瞬间被淋成了“落汤鸡”。那桑屯这段路本来就陡,一下雨更是泥泞滑溜。我脚上穿的是一双缝了又缝的旧凉鞋,鞋底早已磨得溜光。结果,从那桑屯到砦牙街短短两公里路上,我竟接连摔了三跤,裤脚、臀部、手臂全都沾满了污泥。
我和父亲快到砦牙街时,父亲看见我浑身是泥,心疼地问我有没有摔伤。我说没事,只是屁股还有点疼。父亲打量了我一下,自言自语道:“这鬼天气,害得咱们浑身湿透,还沾了一身泥。”他带我到圩亭旁的水渠边,帮我洗净手脚,可裤子上的泥渍却一时难以清除。我们站在圩亭里卖板栗时,路人见我这副狼狈模样,投来好奇与同情的目光。我羞得满脸通红,低下头,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十二岁那年,我到砦牙中学读初中。学校坐落在砦牙河畔,因为离家远,我成了内宿生,平时吃住都在学校,只有星期六才能回家。星期天再背着三斤米和半斤黄豆返回学校,那是我一个星期的口粮。
记得一个周末,天上飘着细雨,山路格外湿滑。我和村里几个伙伴像往常一样结伴返校,背着米和黄豆冒雨赶路。经过砦牙村拉乐屯那段路时,坡陡路滑,我脚上穿着妈妈亲手做的布鞋,一个没留神,脚下打滑,一屁股跌坐在泥地里,顺着坡滑出去五六米远。我疼得直掉眼泪,浑身上下都沾满了泥浆。幸好双手一直死死攥着米袋口,才没让口粮撒出去。
这条羊肠小道,一头连着村里的炊烟灶火,一头通向山外的广阔天地。春天,大人们牵着牛马,身后跟着一帮娃娃,走进田间地头,耕田犁地、播种插秧,种下一家老小整年的希望。夏天,孩子们赤着脚,踩着晨露,满怀憧憬地走向屯里的小学校读书识字。秋天,乡亲们或肩挑、或马驮,把收获的谷物和山货沿着蜿蜒小路运回家中储存,或带到街上贩卖。冬天,他们穿着破旧的胶鞋或布鞋,在湿冷的山路上,为来年的生计忙碌着。数百年来,祖祖辈辈在这条路上往复奔走,脚印叠着脚印,却大多未能走出这大山的重重围困。
这条小路,不论春夏秋冬,不管刮风下雨,默默地承载着乡亲们的脚步,通向远方。它承载了太多的汗水与希望,却也限制了家乡与外界的联系。直到有一天,改变命运的春风吹进了山村。通电的梦想与筑路的蓝图,让这条小路迎来了第一次蜕变。
二
1997年以前,特肥屯尚未通电,村民们一直依靠煤油灯照明。直到那年夏天,一项党的惠民政策让整个村庄为之振奋:上级政府无偿提供电线杆和电线,同时号召村民投工投劳,参与立杆拉线,最终实现家家户户通电的目标。
喜悦过后,一个现实的难题摆在乡亲们面前:要通电,就必须竖起电线杆。而一根水泥电线杆重约三千斤,如何将一百多根电线杆从乡政府大院抬回村屯,再一一立起?面对这个看似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乡亲们都明白,要通电,就得先修好路。于是,一场自发拓宽山路的行动,在那个夏天轰轰烈烈地展开了。
为了告别数百年来的煤油灯岁月,村民们齐聚商议并形成共识,大家齐心协力,撸起袖子,抡起锄头,将村里通往砦牙的狭窄山路拓宽一米以上,才能顺利把电线杆抬进村。那个夏天,全村人花了近一个月的时间,凭着双手和简单的锄头,一尺一寸地挖掘,硬是将一条六公里长的小路拓宽了一米多。
此后,乡亲们精心挑选出二三十名青壮年男子,组成抬电杆的队伍。他们齐心协力,将沉重的电杆稳稳扛上肩头,一手拄着木杖保持平衡,一手紧紧扶住电杆。伴随着整齐有力的“一二三”号子声,队伍从砦牙乡政府启程,沿着刚刚拓宽的山路,在崎岖坎坷中一步一步艰难前行。
最令人难忘的是那年八月里的一天。天色阴沉,队伍抬着电杆出发不久,豆大的雨点便噼里啪啦落了下来。山路顷刻变得泥泞不堪,每迈一步,脚都深深陷进泥里。雨水顺着脸颊流下,和汗水混在一起,模糊了视线。抬杆的汉子们脚穿解放鞋,裤腿高高卷到膝上,十几个人共扛一根电杆,喊着号子,在雨中缓缓向前跋涉。
行至最险峻的那桑坡时,四五十度的陡坡被雨水冲刷得又滑又黏。领队的罗卜雷是队伍中力气最大的人,可这时脚下一滑,膝盖猛地磕在路边的石头上,鲜血顿时洇红了裤管。他“啊”地大吼一声,强忍着疼痛站起来,嘶哑地喊道:“不能停!”后面的人立刻紧紧顶住,整支队伍像一条在雨中奋战的巨龙,于泥泞中一寸一寸向上移动。
那天晚上七点多,乡亲们终于把电杆抬到屯里,稳稳放到指定的位置。雨还在下,村里的妇女们提着竹篮匆匆赶来,顾不上自己淋湿,忙把一碗碗热粥递到抬杆的男人们手中。村民们打着手电筒,在村口排成长长的队伍。微弱的光点在雨夜里连成一片,照亮了回家的路。
此后四个多月,这样的场景反复上演。乡亲们凭着一副副铁肩,硬是将一百二十多根电杆,从乡政府一路肩扛至六公里外的村庄。汗水一次次浸透他们的衣衫,嘹亮的号子在山谷间久久回荡,沉重的脚步声与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谱写成一首感天动地的劳动赞歌。经过近半年的奋战,那年春节,特肥屯终于通了电。路宽了,电通了,淳朴的乡亲们自编山歌,真挚、动听的歌声,随着春风,飘散在村里的每个角落。
路的拓宽,不仅带来了光明,更燃起了乡亲们对未来的希望。而这份期待,终于在2003年迎来了回应。一场规模空前的基建大会战在“东巴凤”(东兰、巴马、凤山)三县打响,乡村公路建设作为重点项目。2005年,砦牙乡至板隆村的村级公路正式开工建设。从此,大山深处时常响起开山炸石的炮声,施工场面热火朝天。
为早日修通公路,村民们自愿投工投劳,风餐露宿,不畏艰辛。历经一年多的奋战,一条宽4.5米、长8公里的村级砂石路终于建成通车。
公路修通后,乡亲们的思想观念和生活方式也发生了深刻变化。村里的小伙子结婚时,摩托车、农用车甚至面包车成了新娘青睐的嫁妆。乡亲们的出行方式,从过去的“11路”(步行)、骑马,逐步升级为如今的“两轮”摩托车和“四轮”汽车。
三
党的十八大以来,党和国家将乡村振兴摆在更加突出的位置,投入大量资金完善基础设施,家乡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发展机遇。
2013年,国家划拨专项补助资金500余万元,修建了从板隆村板隆屯至龙丰屯的水泥路。此后几年,又陆续投入资金400多万元,新建了从板隆村委会到各自然屯的通屯水泥路17条,惠及全村群众。
2017年,国家投入资金1800余万元,建成了从砦牙乡政府到板隆村的三级水泥路。几年光景,一条条水泥路如血脉般连通了村村屯屯。路通了,发展的活水也涌了进来。如今,油茶树遍布山野,牛、羊、鸡等养殖专业户大量增加,村民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
1998年,板隆村人均收入仅约400元;到2024年,已增至1万元左右,增长了二十多倍。自治区人大代表、板隆村村民罗毅感慨地说,随着水泥路通到每个屯,乡亲们的生活方便多了,腰包也渐渐鼓了起来。
更令人欣喜的是,2023年底,连通贵州与北海市的“贵北”高速公路正式通车,线路途经天峨、凤山、巴马等县。从此,凤山县终于拥有了穿境而过的高速公路,结束了不通高速的历史。从凤山县城到砦牙乡,走高速仅需半小时,比以往缩短了一个多小时。
如今的家乡,村村屯屯都通了水泥路,买车的村民越来越多,不少人家还开上了气派的小轿车,甚至不乏一些豪华品牌。车辆轻快地穿梭于青山绿水之间,直抵家门口。下车时,身上不见丝毫疲惫,全无往日长途跋涉的辛劳,心中满是说不出的舒畅。
今年五一假期,我在单位值完两天班后,一大早驾车带着妻儿从县城出发,仅用五十多分钟就回到了老家。
刚进家门,父亲便惊喜地问:“这么早就到了?开车用了多久?”我说不到一个小时。父亲不禁感叹道:“我年轻时从家里走到县城,天不亮就出发,紧赶慢赶也要走上整整一天。现在你开车,不到一个钟头就到了,这路啊,真是通到我们心坎里了!”
我走出家门,踏上村里平整干净的水泥路,深深呼吸着乡间泥土散发出的芬芳气息。路上相逢的村民,脸上漾着笑意,彼此亲切地打着招呼。孩子们在路边追逐嬉戏,笑声清脆悦耳。就连草丛间的虫鸣、枝头上的鸟叫,也显得格外动听,仿佛正与这条崭新的道路一同欢唱。
家乡的路,那条深深印刻着祖辈足迹的蜿蜒山径,始终在我记忆深处静静绵延。而如今,它如一道飞跃山壑的虹桥,承载着乡亲们的希望,越过重山,通向远方,也通向那个无限广阔的未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