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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开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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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7/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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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腊猴山:一场人与自然的双向奔赴

上世纪九十年代,这里还是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山㟖,没通公路,没通电,也没通自来水,全屯15户人家80多人,过着清贫、艰辛的生活。30多年过去了,这个小村屯华丽转身,成为有名气的国家4A级旅游景区。它的背后有哪些鲜为人知的故事?

2025年9月的一天上午,秋高气爽。我怀着好奇又期待的心情,走进广西壮族自治区凤山县乔音乡巴腊屯,欲探个究竟。

巴腊屯距离凤山县城20多公里,名副其实的石山区。巴腊屯东侧有个山坳口,那里设有一个约两亩宽的平台。站在平台的中央,抬眼便看见一群猴子,在半山腰的树林里上蹿下跳,四五只小猴子在奇形怪状的岩石上追逐打闹,嘴里发出“吱吱”的声音。有几只猴子慵懒地坐在平台栏杆上,东张西望。

越来越多的游客涌进平台内。一名年轻的女游客牵着小女孩的手,朝着山脚下走去,试图与猴子来个同框拍照。一只母猴怀里抱着一只小猴崽,快速地朝她们母女俩跑来,伸手想抓她手里的苹果。女游客一抬手,母猴缩了缩手,歪着头看游客,露出一副害羞的表情。

人与猴亲如一家。

然而,30多年前,这里的人与猴,更像是世代仇敌。

巴腊屯,九分石头一分土。这里的村民们种庄稼,土地是从石头缝里“刨”出来的,每一窝土地只有簸箕大。村民们日常种植苞谷、红薯、火麻等农作物。

每年立春刚过,村民们扛着锄头,在石缝间刨土,撒下玉米种子。三个多月后,玉米将要成熟,山上的猴子便会趁人不备,溜进地里,大肆破坏和啃食玉米。

与猴夺食,村民们苦不堪言。

巴腊屯84岁的韦大伯摊开粗糙的双手,颤声说:“看到地里的苞谷被猴子偷吃光了,说实话,真心疼啊,当时恨不得把它们全杀光了。”

为阻止猴子偷吃庄稼,村民们想尽了一切办法。有的村民在自家地边立起草人,给草人穿上旧衣服,以此来吓唬猴子;有的在山上安装“铁猫”(一种捕兽夹)设套猎杀猴子;有的甚至放火烧山,试图把猴子逼走。

山上的树木因多年砍伐而越来越少,山脚下的两股泉水也相继干涸了。尽管村民不断驱赶,猴子却依然没有绝迹。

80多岁的廖奶奶叹道:“日子过得太苦了,人跟猴抢食物,不知何时是个头。”

每天傍晚,劳累了一天的村民木然地坐在自家门槛上,仰望对面陡峭的石山,眼神迷茫。

幸运的是,一个退休干部的出现,改变了巴腊屯的命运。

1997年,50多岁的罗起跃,从县电业公司提前退休。

罗起跃从小在巴腊屯长大,参加工作后才离开家乡。退休后,他向往过乡村的宁静生活,于是决定返回巴腊屯。返乡的那天,他站在村口,看着熟悉而又有些陌生的故乡,心凉了半截。山光秃秃的,怪石嶙峋,一片萧条。

他走进屯里的几户邻居家,破旧的木瓦屋里一片灰暗,灶台冷清。乡亲们生活过得这么艰难,罗起跃连续几夜睡不着。

见罗起跃整日心神不宁,妻子有些不耐烦地说:“你已退休了,现在是一个平民百姓,一个老头子,操那心干什么?”

罗起跃沉默许久,看了一眼老伴,有些沉重地说:“大家都是邻里乡亲的,他们过得这么难,我们也不好过啊。”

虽然妻子不太理解,但罗起跃还是决定返回故乡,用自己的余生带领乡亲们走出贫困。

每天天刚亮,罗起跃就匆匆起床,简单热一碗稀粥当早餐。然后爬上屋背后的坡顶,仔细观察猴子的动静。经过半个月的观察,他细数着山上的猴子,有六十多只。

一天傍晚时分,罗起跃从山上下来,走到一块玉米地旁,看着被猴子抢食过的玉米地发呆。他和乡亲们的心情一样沉重。现在关键的问题是,如何让山上的树林重新绿起来?有什么办法能留住猴子,又不让其破坏庄稼呢?

罗起跃反复思索着。

在半年时间里,他组织全屯村民召开了十余次会议,和乡亲们促膝谈心,倾听他们的心声。

在露天会议上,村民们各说各话,有的老人质疑说:“咱们世代以来都是砍柴烧火,现在不让砍柴了,我们拿什么烧火做饭?”话音刚落,几个老人边抽着旱烟,边跟着点头附和。

“不驱赶猴子,任由它们上山下地,以后我们的庄稼就白种了,去哪里弄苞谷吃哦。”一名农妇担忧说道。

罗起跃认真听着,待大家停了话,他才把自己的内心想法平和地说出来。经过反复交流谈心,大家最终达成共识,制定一个巴腊屯村规民约,全屯统一封山育林,严禁上山砍柴,也不准上山猎杀猴子。

封山育林,意味着不让砍柴了,有些村民不适应。有一天傍晚,几名村妇坐在家门口聊天,看见罗起跃巡山回来,于是问道:“罗叔,现在不给砍柴火了,我们拿什么来煮饭?娃崽们肚子饿了啷个办呀?”

罗起跃停下脚步,想了一下,说道:“树是不能砍了,再砍下去,我们屯的山上就只剩下石头了。树没了,水也会断,到时候寸草不生,我们的后代子孙,日子怎么过?相信我,只要大家坚持十几年,我们一定不会吃亏。至于煮饭的问题,我们会有办法解决的。”

大家的思想初步统一之后,最重要的事情是解决村民们的烧火煮饭问题。于是,罗起跃带领大家大力发展沼气池。

他自己掏钱请来技术员,手把手教村民建沼气池。起初有人不会用,沼气池不出气,罗起跃就挨家挨户去检查,弄得一身粪水,他也不在意。

渐渐地,全屯十几座沼气池建起来了。用沼气来生火做饭,沼渣则用于施肥,玉米、红薯的收成反倒比以前好了。

村民们尝到了甜头,认可了罗起跃的做法。一位大嫂笑着说:“以前烧柴火,满屋子烟,熏得睁不开眼。现在沼气一点火就着,省事多了。”

有这些还远远不够。罗起跃趁热打铁,带领村民们对已开垦的坡地退耕还林,封堵了所有通往山上的路口。

他在本屯村民必经的山坳口立了一块木牌,上面用油漆写着“封山育林,人人有责”。要求全体村民互相监督,谁也不准上山砍伐林木。

罗起跃还争取到县林业部门的支持,建立了巴腊森林保护区。经过多年的精心守护,如今巴腊屯五千多亩山坡重新绿了起来,森林覆盖率达95%以上。

封山育林几年,山上的树木逐渐遮蔽了岩石,整片山坡绿起来了,干涸多年的山泉也慢慢涌出了水,猴子数量也明显增加。

2001年底,罗起跃萌生了一个大胆的想法:依靠猴子,建立一个猴山景区,通过搞旅游带动全屯村民致富。

罗起跃召集村民们开会,他把自己的设想和盘托出:“我们屯要搞生态旅游,靠这群猴子,吸引城里人花钱来参观。”

村民们听后,将信将疑,交头接耳地低声议论。最终,大家积极响应,决定跟着罗起跃干。

经大家商量,全屯集体入股建设猴山景区,每户出资1500元作为股金。没有现金的村民可以用红薯、玉米等猕猴食物入股,也可以通过参与猴山建设,以劳力折合为股金。

韦大爷家比较困难,拿不出钱,就扛着锄头去修路,干一天活,按工钱折算入股。他说:“我出不了钱,就出力气,我也要入股。”猴山景区的建设在巴腊屯如火如荼地展开。

在推进景区建设的同时,如何吸引猴子下山与游客“见面”?这是搞生态旅游能否成功的关键所在。

罗起跃费尽心思。他自费买了一个望远镜,每天天蒙蒙亮就爬上山,趴在灌木丛后面,静静观察林中猴子的生活习性。

山上树林里的蚊子特别多,“嗡嗡嗡”地围着人转,叮得他头上、手上满是包,浑身奇痒。罗起跃简单用风油精涂了涂,继续观察。连续三个月下来,他基本掌握了猴子觅食的规律和栖息特点。

晚上,罗起跃打着手电筒,背着一个四耳布袋(一种有四个提手的袋子),装上玉米粒、红薯等食物,爬上屋后半山腰,将食物放置在猴子经常出没的山径或石头上。

猴子十分警惕,并不敢轻易捡地上的食物。偶尔有只胆大的猴子,跳下来抓一把玉米粒后便跑。

罗起跃和村民们每隔两三天便上山投放一些玉米粒、红薯等猴子喜欢吃的食物,并且连续投放几个月。投放之后,有时还坐在不远处的石头上,观察猴子的反应。

罗起跃每天从早到晚在山上转悠,忙于与猴子“联络感情”,很少干家务活。妻子认为他“不务正业”,心里有些埋怨,时常发牢骚。

由于全身心投入“驯化”猴子,很少照顾到家人。万一“驯化”猴子失败了,所有的心血就白费了。很多时候,罗起跃内心挣扎过,也有些忐忑。

可换个角度想想,如果没人去做这些事,去改变现状,那么乡亲们就像祖辈一样,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直贫困下去。想到这,罗起跃释然了。他咬牙下决心,无论遇到什么困难,都要坚持下去,哪怕家人不理解,哪怕有的村民对他有意见。

苦心人,天不负。

几个月过去了,猴子每次下山捡村民投放的食物,村民都没有伤害它们。猴子似乎习惯了人类的气味和声音,逐渐走近村民身边。有一次,一只猴王跳到离罗起跃两米开外的地方,扬起尾巴,歪着脑袋看他。罗起跃微笑地看着猴王,手指着身旁的玉米粒,示意它去吃。猴王犹豫片刻,上前捡着玉米吃。

罗起跃心中乐开了花。

为能与猴子彻底拉近距离,罗起跃实施一招“欲擒故纵”的策略。

他连续几天停止投喂食物,让猴子渐渐感到饥饿。每天上午11点左右,在山脚下故意吹着口哨,让猴子听见并看到他。那是猴子肚子最饿的时候。猴群在山上吱吱乱叫,上蹿下跳。约过了一个星期,一天中午,罗起跃从家里提着玉米、南瓜、红薯等食物,撒在山脚下一块较为平坦的空地上。他坐在那块空地的中间,吹着口哨召唤猴子。

饿了几天的猴子,“吱吱”叫着。一只母猴带领二三十只猴子从山上跳跃下来,靠近罗起跃十几米远时,停了一下,眼睛盯着罗起跃。罗起跃温柔地望着它们,如同看一群孩子,嘴角挂着笑意。

双方对视十几秒,走在最前面的母猴东张西望了一下,感觉没有什么危险,再也忍不住,跑过来捡起一个红薯,塞进嘴里,边吃边看罗起跃。身后的猴子猴孙们见没有危险,一拥而上,争抢着吃。地上的食物被吃光了,罗起跃又从事先准备好的袋子里掏出少量玉米粒,轻轻撒在身边。猴子不再害怕,纷纷围拢在罗起跃身旁寻找食物。

罗起跃欣慰地笑了。

他感到如释重负。与猴子“打交道”七年多,付出了无数心血,总算没有白费,“引猴下山”的目标终于实现了。那一夜,他兴奋得失眠了,脑子里全是猴子围在他身边抢食的画面,耳边似乎还响着它们“吱吱”的叫声。

“成了,真的成了!”他激动地拍了拍老伴。

“成了呀,去跟猴子作伴啦,我感觉它们简直像你的孙子呢。”老伴打趣地说。

妻子的打趣,罗起跃没有恼火,反而显得很兴奋。是啊,他感觉这些猴子如同孙子般可爱。要知道,从最初的“赶猴”,到如今的“感猴”,这条路,他走了七年多。其中有多苦,只有他自己知道。

引猴下山成功,如何让这一“成果”变成为村民们口袋里的钞票,成为罗起跃和村民们面临的新课题。

成功引猴下山后,罗起跃与村民们商议,探讨成立巴腊屯种养专业合作社,修建水利、道路和观光点等基础设施,集全村之力打造巴腊猴山景区。巴腊屯的上空,每天锄头声、吆喝声、石头的碰撞声交织成一片。

经过十余年精心保护,巴腊山林里的猴子数量日益增多,从最初的六十多只增加到现在的六百多只。

如今,每天清晨,第一缕阳光刚照到巴腊屯的山顶,罗起跃便提着一袋玉米粒来到山坳口,吹几声口哨。猴群仿佛听到指令一样,从山上浩浩荡荡地下山,场面颇为壮观。

就这样,罗起跃带领村民们建立了巴腊猴山景区,成为远近闻名的“猴王”。

巴腊猴山景区,就这样渐渐有了名声,四面八方的游客慕名而来。

巴腊猴山的发展,离不开凤山县委、县政府的重视和支持。

十几年来,凤山县累计投入1300多万元,为巴腊屯建起了停车场,修通了连接猴山景区的水泥路,全屯道路均已硬化,自来水接到家家户户,民房也焕然一新,一盏盏路灯照亮了村庄的夜晚,灯光温暖而宁静。

2013年,在罗起跃的带领下,巴腊屯成立了“巴腊猴山大圣种养专业合作社”,十二位村民成为首批社员。

从那以后,“巴腊猴山大圣种养专业合作社”先后投入一千多万元,在景区内修建观光步道、观景平台,还建起一个游乐园,形成旅游观光和游乐一体化的格局。

凤山有个巴腊猴山!

巴腊猴山景区的名气渐渐打响。区内外的游客慕名而来,特别是带小孩游玩的游客,只要到广西“东巴凤”一带,必到猴山观看猴子,与其互动,其乐无穷。2025年,来自全国各地的游客超过10万人次,景区门票销售收入达120多万元。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罗起跃带领村民们靠猴子搞生态旅游,打造出一张亮丽的旅游名片,彻底改变了乡亲们的生活,他们的日子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华庆林一家是巴腊屯的一户普通农家,全家6口人,以前依靠种植苞谷、红薯维持生活,日子过得很艰难。如今,华庆林依托家门口的景区,在自家院子里开了一家农家乐,面向游客卖三角豆腐、猪腊肉、土鸡等土特产。“现在卖这些土特产,一年收入十万块没问题。”华庆林微笑着说,双手熟练地整理摊位上的土特产。

像华庆林这样在自家门口做生意的人还有很多。

每逢节假日,景区的游客比往日更多。附近的村民从家里带来蜂蜜、腊肉、红薯等土特产前来售卖,有的卖花糯米饭、粽子、豆腐圆等本地美食。

有些农妇穿着漂亮的蓝靛壮族衣裳,站在景区的道路旁,一边烤着玉米棒,一边招呼游客:“客人们,过来尝尝嘛,自家种的,甜得很咧!不甜不香不要钱呢!”热情的招呼声,吸引了一批游客。

“游客增多以后,景区的生意随之变好,一些原本外出务工的青壮年,积极回乡做生意。”罗起跃欣喜地介绍着。

巴腊猴山景区管理员韦先生,之前在广东深圳打工多年。他十年前回乡加入巴腊景区专业合作社。如今,韦先生每月可以领到四千多块钱的工资,还能照顾家里的老人和孩子。他说:“在自家门口干活,心里头更踏实。”

据悉,巴腊屯村民年人均纯收入超过1.5万元。物质生活变好,精神生活也没有落下。每天晚饭过后,村民们相约来到屯里的小广场,放着音乐,跳起欢快的健身舞,山㟖里荡漾着幸福的生活气息。

苦尽甘来。前年,巴腊猴山景区被评为广西“五星级乡村旅游区”;去年底,被评为国家4A级旅游景区。人与自然、动物和谐共生,可谓实至名归。

如今,站在巴腊猴山的观景台,从山坳口吹来的清风,让人十分惬意。

一只母猴子抱着猴崽,静静地蹲坐在观景台的栏杆上,温暖的阳光照在它身上。一个四五岁的小女孩,在母亲的陪伴下,把一个红红的苹果递给它。母猴伸出毛茸茸的手,接过苹果,微微咧着嘴,发出“吱吱”的声音。

小女孩望着猴子,然后抬头望着自己的母亲。“好可爱哟!”她向母猴及猴崽挥了挥小手,闪亮的眼眸,散发着纯洁的光芒。

我深深吸了一口气,清新的空气饱含着草木的芬芳,还带着一丝丝的甜味。

那一刻,我仿佛成为了巴腊猴山的一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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