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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立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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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
202604/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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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 花 春 酒

花飞带起少时梦。他向组委会回传了参会资料,这是一份参加“贵州醇”征文采风活动的邀请函。想到不日便可回到时常闯入梦境的那片桃花、回味那个人面,心里泛起不可言说的悸动,突然冒出这句文辞。

这么多年过去了,很多人、很多往事如烟散尽。而那个他叫作桃花妹妹的女孩,还在他的心的某个角落里,时不时跳出来,刺痛着他。

那一年,他二十岁,她十九岁。

一个是刚从省城财政学校毕业,在省城一家报社实习,因为采访县里一名分管教育文化工作的副县长,他回到故乡的县里参加招考进入教师队伍,后又推荐到乡党政办从事宣传工作,毛毛糙糙的青头后生。

一个是在卫校读护理专业的二年级学生。

他个头偏小,身板偏瘦,不足一米七,仅一百单八斤。

而她却是一米七八大个,眼似春水,面若桃花,丰腴俊秀,温婉可人,他心里给她取了个桃花妹妹的名字。

他是一个刚从学校借调到党政办,认为乡长最大而长时间将乡党委书记称作乡长,还在他的贵人,那个帮助他的副县长请他用餐时,一杯酒敬三个县领导的初入社会的一张白板。

她是整个乡政府七八个年轻后生狂追的梦中情人。

听人说,办公室主任用摩托车载着她从乡政府到州府的卫校不下十次,来回上百公里呢!“为了她,也是下了血本和狠手!”他心里多次感慨。

他是一个其貌不扬低人一等的乡政府机关的外来客,而她是君之好逑众星捧月的窈窕淑女。自觉形秽的他,很多时候只是远远看向她家的方向,不敢有一丝奢望。

他刚参加工作后的第一个春节,就要来临了。

从九月到乡政府写新闻报道,三四个月过去竟然没有一篇在报刊上发出来,心高气傲的他,像一只进错季节的蚊子,烦躁不安地在落满大雪的政府大院,四处乱撞找出路。

踢了一脚掉在雪地里的空酒瓶,大概是昨晚那群狂欢的年轻人留下的,他没有参加他们的聚会,昨晚他听到他们从飘雪的时候开始,到大院里路灯熄灭,一直吵闹了大半夜。他不是不喜欢热闹,只是觉得自己是局外人。

漫散转过一眼,他突然看到那个妙龄女孩,端着一盆衣物向着他走来。两目相对,他一下子愣住了,他看到她眼眸中的一汪温柔,仿佛还带着期待和鼓励。原来世间还有如此说话的眉目,一如前世的回光。她轻轻一笑,翩翩而去,蹲在水池旁低头浣洗,不时偷偷看向他,又慌忙埋下头,脸上似乎还染上一阵阵红晕。

他有些晕眩了,鬼使神差悄悄走到她身后,拾起几片雪花,轻轻撒在她乌青的秀发上,有几片掉进了她桃色的衣领里。“小鬼,不要乱来!”她伏着的身子微微颤抖了一下,嗔怪而又欣喜。

缘分是如此神奇!这就是所谓的一见钟情吗?是不是自己的一厢情愿,或许是自己的自作多情,他不知道!

他主动申请了大年初二值班任务。

收假回到乡政府,一直想见又没看到那个身影,去了哪里呢?他有些失魂落魄!

一同值班的计生办主任将他带到住处,把一块腊肉洗净递给他,要他切片放到锅里熬油,他木然,肉片变成了油渣。两人将油渣用蒜苔、青菜炒了两个菜,煮了个菜心,“小伙子,来,整两口!”,主任拿出一瓶印着“贵州醇”字样的酒,看着他笑吟吟拧开,满屋顿时酒香弥漫。“这么好的酒,咋个又叫爱州酒,爱不爱州都要喝!”。初入社会,他并不喝酒,一杯的酒送到面前,他浅浇吸入一口,醇香中藏着柔和,不过如此,他又送了一大口,这次有微甜的辣味从味蕾铺陈,“这酒是个好东西”,初尝酒味,他直觉告诉他。“平时我们都喝光胴胴酒,你第一次开荤,下些菜!”“酒要慢品,事要一步步来!”三十来岁的大哥是过来人,看出了他的失落。

他并没有领会品酒深意,却暂时忘却了那个倩影,一餐饭、一瓶酒很快告一段落。“小伙子,这两天有没有空,陪姑娘去干爹家拜年?”他晕乎乎下到院子里,两眼朦胧,看到对面走过来和蔼长者,笑眯眯对他说。“有叔叔!叔叔我有,有时间,谢谢叔叔。”这不是那个她的爹嘛!他开心得语无伦次,看到满眼初春的桃花,开成一个个迎风起舞的她。“这孩子,喝酒了吧!唉,年轻人不会喝酒不要逞强!”他微笑着摆了摆手,走了。他摇摆如风到宿舍,一跃上床拉上被子,蒙头大睡。那一夜梦里桃李春风相互涤荡,他和她在花海清风中欢戏。

初六一大早,她的爹将自己的嘉陵125摩托车连同女儿交给了他。

她背了猪后腿、粽子和点心,整整一背箩,“像个回娘家的小媳妇,”他心里想但没敢说。对于骑摩托车他心里是打鼓的,刚学会的他,自己骑都没几次,还不说要驾驭这大块头的车和驮大个的她,还有大背萝东西。他硬着头皮驾着车出了政府大院。还好,刚开始的石砂路平整,顾及了他在众人送行前的颜面。

正月的大山里,春寒料峭、道路湿滑。歪歪扭扭的摩托车在经过一道山梁、往下走的时候,经不住惯性拉扯,终于车头重重砸在地上,反光镜碎了、背箩倒在石泥堆叠的泥泞里。“摔到那里,我看看,痛不痛啊!”她心痛不已,顾不上收拾散落一地的拜年礼物,忙爬向他为他擦拭腿上脸上的泥污。“我没事,你脚怎么样?”他一脸窘态,慌忙吃力扶正歪斜的车把,“我也没事!”她忙收拢擦破的裤管,把手自然搭在他的手上,帮他用力,他心里一热。

后来的路依然起伏泥泞,她将双手放在他的双肩上,他车行稳定,在危机四伏的石头路上闪挪腾移如有神助。一口气骑将车到了十余公里外叫烂寨的干爹家。“哎哟妹妹,你咋个把你男朋友摔成这个样子?”看到两人头上热气蒸腾,各自狼狈,前来接应的干哥们打趣取笑,她脸一红,展颜一笑,并没有反驳。

“车不能骑了,跟我走这么远的山道,小鬼,吃得消不?”第二天回程路上,看到细胳膊细腿的白面书生,她满眼温柔。“看你说的,我到我背箩里来,我也背得动!”他一脸豪气,扶了扶眼镜。“不过,我怕你男朋友不同意!”他用余光观察她。“你不能乱说?我没有男朋友呢!”她有些着急,分明有一抹红晕散开。“可不可以,做我女朋友,如何?”他紧张,满脸涨红,眼镜上起了一层雾。“不可以,你都不了解我,我怎么就能做你女朋友?”镜片上雾散了,他看到她笑靥如花。

一路上,他告诉她,自己是个穷小子,父亲是民办代课教师,母亲是个地道的农妇,有兄姐和自己一家五口人,就住在这个乡邻近的镇旁一个小山村里。年前八月,从贵阳财政学校毕业,参加教师招考回到乡里教书,因为喜欢舞文弄墨,被借调到乡里搞宣传工作。听他这么说,她感觉他像被派出所民警在审问的犯人一样,不由低头一笑。

“感觉你每天十分忧郁,搞文学的都是这个样子吗?”她问。

“因为紧张!”“怕完不成工作开心不起来”他说。

“这是有责任心和上进心的表现!”她说。

她告诉他,自己在这个乡读初三,第一年没考上,在家帮娘卖粉,也准备不再读了,弟弟去了部队,父亲在乡里做事,家里的活很多。

“那一段时间我自己也很迷茫,让娘一个人在家,夜里五六点就起来做粉卖,我于心不忍!”她眼眶有些湿润。

“娘很生气,骂我,不想让我像她一样做一辈子农家妇女,要我到县城读书!我不是那种特聪明的人,于是将‘敏’改成‘梅’,换了名字,我想不管条件怎么难,要像梅花一样经风雪,于是去了二中,复读拼了一年,考了个卫校助产士!”两串眼泪从大大的眼睛里涌出,顺着长长的眼睫毛跌落。

“我想努力读完卫校,找一份工作减轻家里的负担,不想谈恋爱耽误学业!”她说,幽幽地望向他。

“这就不能勉强你了,我读书时每个月的生活费也是父母借村子里面好多家的,也想存一些工资,多花工夫挣些稿费,还掉以前的欠债!”他无比伤感。

“我可以做你女朋友,但不能一心只顾谈恋爱,都要把自己的事做好!”她看到他的失落和忧郁,心软了。

“我们都要好好的,我好好工作,你好好读书!”他开心得手舞足蹈,扔掉背箩跑上前将她背在背上。

“小鬼,还有背箩!”“你这个小鬼,别人看到多不好!”她在背上轻轻说,拍了拍他瘦弱的肩膀,示意放下他。回过头将地上的背篓背到自己身上,将手挽到他的手上,头依偎着向前。他和她在那一天,看到雨雾里的大山是如此美妙,心里一路生花。

初八收春假,已回老家休假一天的他,迫不及待回到乡里。还没来得及见到她,机关干部职工就被集合起来,乡党委书记站在队伍前面,从山区种金银花的意义到群众增收,从产业发展讲到西部大开发,一二三四讲了半个多小时,他满脑子是她,也没听清楚到底书记说了些什么。听到大家鼓掌,终于要结束了,他想着,高兴地跟着大家鼓掌。“全体干部职工分五个组,我、乡长、人大主席、副书记和分管家业的副乡长各带一队,分头到石围城、猴儿菁、青岗坡、手爬岩、空峒背这五个村,正月十五以前要全部完成金银花种植,每个村不少于200亩!”他愣住了,是马上要下到村里呀。“搞宣传的同志,准备好工具和相机,跟我一组,最远的青岗坡给我,这一周我就不回来了!”大家又鼓掌。

回老家过春节,他想见她,盘算着回乡的日子,一天比一天难熬。这可能就是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了!离十五还有七天,这一去就是二十一年哪!何时是个头,他心里叫苦不迭。

直到坐上乡里的切诺基轰然离开,他也没有看到那个让他朝思暮想的人。“我们乡这次万亩金银花种植富民活动,要在报纸上宣传,小伙子,有没有信心!”党委书记单手握着方向盘兴奋地说。“我会及时撰写新闻稿投出去,书记!”他整个人蔫在后座上。“生病了吗,声音像猫叫!”他抬头,从车玻璃上的倒车镜里看到书记疑惑的脸。“没有没有!”他挺了挺身子坐正。“年轻人要吃得苦,到现场才能得到鲜活的素材!”书记对他说,“你是乡里的才子,让你来做宣传报道是县领导推荐的,但一直没有突破,希望这是一个机会!”。他赶忙不住点头。想到他对她的承诺,不能一心只是恋爱,才又回到状态。

青岗坡没有青岗,他们到达时云雾正起,山高谷深的这里仙气飘飘,只是满山乱石有些扎眼。山里人家散落在高高低低的窝凼里、山梁上,白岩脚。他喜欢这里斑驳的木板房,房檐青瓦上的青苔,发黑的墙石,每到一家,能嗅到木材燃烧后留下的气味,还有山里人家见面打招呼透出的热情,恍若回到了童年在外婆家的时光。

接下来的七天,他一边提着相机,忙于接收运送过来的苗木,与办公室主任造册登记、分发,群众忙不过来,他也帮助群众把死沉的金银花苗推上马,看着如蚁群一样四散的种植人群,时不时举起相机拍照。“大美女家就住这个村,在半山腰上,山脚下就是我的家!”党政办主任告诉他,“就是主任骑摩托车送的那个大美女,不晓得追到手没有?”旁边有人怕他不明白,解释道。“不过主任是多处撒网、重点捞鱼,除了他们村还在读书的这个,还有县府门口打印店的湖南妹,也是主任摩托车后座上的常客。”主任有些得意,也有些慌乱,“隔墙有耳,不要乱说,不要乱说!”他忙制止了旁边的多事者。“吃苞谷饭的皮肤好,山里人家的人情味浓,教养好!又是一个村的,多好!”有人说。他突然觉得眼前的主任好虚伪,尽管主任对他很好,从学校到乡政府,没有住宿,没有行李,主任主动让他合住,同睡一张床,当兄弟一样。

但这里的确是只能吃苞谷饭的地方,山高水远,中午的太阳照在一坡连着一坡裸露的岩石上,感觉时间和空气都是凝固的,让人心生无限压抑。置身于此,他突然想明白了她母亲对她的期待,也想清楚了她一心想走出大山的苦心!

他们祖祖辈辈吃尽贫瘠大山里的苦,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土里刨食的观念,就像山里无处不在的石头一样硬。很多农户不明白,种苞谷都不够吃,还种金银花,吃什么?

晚上书记带着他们,往农户家去做思想工作,就睡在农户家。大山里的夜晚更寒冷,村干部和书记陪农户喝酒,农户拿出大山里的苞谷烧泡的药酒,“你们的宝贝就不喝了,喝我的爱州酒,好事就要喝好酒,好事成双!”书记豪气拿出“贵州醇”,在旋开瓶盖的酒香氤氲中,讲生态、讲金银花的种植效益,讲种植的美好前景,“不然大山里的石头总是长得比人快,水土流失严重嘛!”,说得寒夜里山野人家热气腾腾。

从朝雾、烈日到夕阳,直到夜里到农家,他一直默默听别人说话,也在默默地想心事。石窗外明月半弯挂上东山头,他在想,当年的那个女孩,应该是在这片山野里嬉戏,月色浸润了她的皮肤,桃花染红了她的容颜,不然怎么肤白如雪、眼含桃花,如水月光静静流淌,他想得入神。

“年轻人要多锻炼,这就是最好的锻炼!”书记说,把猜拳输老乡的一碗“贵州醇”递了过来,他回过神来忙接住。办公室主任投来羡慕的目光,以前都是他在档酒。他一激动,咕咕一大口喝掉一大半,比起第一次在计生办主任喝的酒,这次他体会到酒的热烈和豪放,还有责任,当中当然还有大家报以的赞许。“年轻人身子骨嫩,不要整得太急!”书记这样说。

往后的几天,书记每晚只让他喝一碗,二三两的样子。很多时候,酒一下肚,加上一天比一天的劳累,别人还在热火朝天讲金银花、干酒仗,他就在酒温和越来越圆的明月中想她,想着想着也就睡着了。

六天四夜的连轴转,他终于回到了乡里,马不停蹄在办公室准备新闻稿。“小鬼,胡子都不刮,都不是小白脸了!”他把新闻稿装入信封伸懒腰的时候,门前突然出现那张朝思暮想的脸,昏黄的电灯下,他发现她是如此娇柔!“想死个人哪,你!”他激动不已揽她入怀。“我一直在窗外看你写,有半个小时了,你认真工作的样子,真帅!”她挣脱他的搂抱。

“想到你还没有吃东西,我煮了甜酒汤圆。跟我来,小鬼!”她拉了他手,风一般在夜色中奔向她的家,她的父母已经睡下了。“赶紧吃,小鬼!”她从电饭煲里盛起一碗温热的汤圆放在他面前,催促道。

“这是桃花酒,也叫春汤圆,本来是我们这里新人结婚,回门时娘家给姑爷做的,我的小鬼提前吃了!”她一脸娇羞一脸温柔。

“我就是你家姑爷呢!”他嘿嘿笑。

“嘘,小点声,我爹娘就在隔壁。”她伸出手指压在他嘴唇上,“我做的不算,要准丈母娘做的才着数呢,小滑头!”看着他捉勺用食,她用指头轻点他的额头。

“不害羞,吃完了早些回去休息,明天周六,你可不可以陪我去青水河洗衣物,过了明天我就要回学校了!”

“当然可以啊,求之不得!”他说。

突然感到十分失落,她要走了!

第二天,他到邻近的镇上邮局投了稿件,想到今天是正月十五,又回老家给祖宗亮了灯,赶回乡里时已经是下午三点了。他急忙跑到她的家,却是房门紧锁,她已经走了。他魂不守舍怅然回到宿舍,主任还在老家挂青没回来,门下留了一封信,“小鬼,我洗完衣物也没等到你来,我走了,酒浓情也浓,少喝酒多做事,多想我……”看到信尾“爱你的梅 留”时,有一片水渍,他舔了一下,是咸的,这是她的眼泪。

一周后,他在散发着油墨香味的报纸上,看到了乡里种植金银花的新闻报道,他长出了一口气,终于发出来了。

以前在省城那家报社做实习记者,有的是题材和发稿机会。现在境况不同,一个小乡想发稿难,领导一直在等,他的焦虑也是因为如此,如今总算走出了第一步。

他目光停留在版面编辑上,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这不是他的学长么,这个学长在他入学时到贵阳客车站接过他,在他参加校征文比赛获得二等奖时,还专门到寝室找过他,介绍进入校报校刊编辑部,对他关爱有加。他突然明白了,发稿可能是因为学长看到他的名字,加上题材也好,所以及时发了出来。

“我应该去趟州府!”他下定了决心,他用办公室的电话拨通了电话,联系上了学长,学长很高兴,让他尽快过去叙旧。

他想打给她,不意思用办公室的电话,因为党政办主任就在旁边整理材料,问他打给谁,他能说打给她吗?这不是横刀夺爱端飞碗、蹬鼻子上脸直接叫板吗?

他不能更不敢,毕竟这是的领导,对他很好。

他走到街面上,到一家有公共电话的铺面上,付了一元的开机费,提起电话双手有些发抖。“这里是卫校,你找谁?”“找XX寝室的XXX,麻烦您”电话拨通了,说完就没有回音了。电话那头突然传出广播声,“XX寝室的XXX,到收发室接电话,你爸爸的!”

她爸爸?他恍然大悟,这几天感冒了,加上声音发抖,被收发员误认为是学生的家长。“爸爸!”他正在出神,电话那头传来了熟悉的声音。“是我!”“是你,你这个小鬼,冒充我爸爸!”她有些惊喜。“感冒声音有些变,你们老师误会了!”那边响起欢悦的笑声。

他告诉她新闻稿发出来了,他准备到州里面去见学长,“你不来看我吗?”她声音有些急促,有欢喜也带着一丝哭腔。“这个周末来,我去车站接你,我们去醇洒厂看桃花!”她说。“我想见你,天天都想,做梦也想,小鬼!”电话那边响起了嘟嘟嘟的声音,她挂断了电话。

周末一大早,他骑自行车到县城,再乘客车到州府已是中午时分。

客车站里人来人往,他一眼就看到了顶着骄阳站在站台上的她。走下客车,她也看到了他,急匆匆跑过来,险些被穿过来的拉客的三轮车撞上,停了一下,又急忙跑向他,生气地拍打他,说不出话来。

“看桃花可能来不及了,你和我去见学长!行不行?”他搂着她说。“可以,但见完学长你要和我去见我的姐妹,她们也想见你!”她倔强地说。“学会讲条件了,小同学!”他伸手刮了刮她的鼻子,一手汗珠。

“秀色可餐!”见到他和她,报社的学长不由赞叹。学长是位宽厚温和的兄长,由衷为他高兴。“难怪有如此强烈的发稿愿望和工作动力,原来是有佳人相伴!”分配到州府工作的另一个老乡校友打趣道。他们走进一家小餐馆坐下。学友相见,分外亲热,说校园往事,说求职过程,她静静地坐在他身旁,时不时用圆圆的眼睛温柔抚摸着他的面容,他感到了前所未有的满足。学长向他介绍着报社用稿的要求和方向,鼓励他多看多写,除了新闻,也不要放弃文学创作的梦想,说他的文字很有灵气,一餐饭吃了近两个小时,“恋爱要谈,更要守住初心和梦想,这是安身立命的基础和前提!”临近分别,学长苦口婆心,用心良苦。“这个社会上,最好的关系莫过于同学、同乡和战友!”他深刻体会到学长毕业时对他说的话,他真切受益也十分感动。

去往卫校的路上,他陪她到水果摊上卖了一大袋水果。刚一进寝室门,六七个姐妹就欢腾起来,争着来看这个让她又哭又笑的男孩。“白面郎君”“文质彬彬!”“斯斯文文!”“才子配佳人”……,大家一边分食水果,一边调笑着她,不时用眼观察他的反应。“堵着嘴,不许说话,不许说话!”她笑嘻嘻的,一边不停地削着水果递给她们,倒也是十分乐意享受恭维。“我说姐妹们,大家水果也吃了,桃花妹妹一个假期回来,就招来了如意郎君,大家是不是不要太羡慕,还是留点时间给他们单独相处下!”一个白皮肤的女孩贴心地说道,大家心领神会,一哄散去了。

她跟着出门假装挽留,看着她们走远了,“一群调皮鬼!”返身回来锁上了房门。“小鬼,折腾了大半天,你休息下,睡个午觉好不好?”看着他躺下,她坐到了另一张床上,“我看着你睡!”她说。不停的奔走,他的确是有些疲倦,刚上床就沉沉睡去。睁开眼时,西斜的暧阳从窗户上投下来,照在她痴痴望着他的脸上,有一层圣洁的光。他抬起头,轻轻亲了她,她没有反对。“六点前还有回县城的最后一班车,我们还赶得上。”她扶起他,把她洗刷干净的鞋替他穿上。他抬头看了看门框上的钟表,五点十分,他整整睡了两个小时。他不知道,她刚看他入睡,走过来轻轻依偎在他身旁,看着这张熟悉又想念的脸,整整两个小时,十分不舍和贪恋。

目送他的客车消失在城市的车流里,她觉得应该和他再多说两句,“不要熬夜,好好工作,不要和别人赌酒,不要自己和自己生闷气,用心做就好……”她一边想,一边望向东边他消失的方向。

她有些后悔了,后悔谈了恋爱,心里装满了这个人,睁眼闭眼都是他,有时也很累,有时也很甜蜜。她觉得自己有了很多心事, 不再是过去那个单纯的女孩了!

往后的情节,和其他热恋中恋人大体相同。

他频繁往返于一个边远的小乡和州府之间,一方面是交稿联络,一方面当然是看他的心上人。

从卫校到贵州醇酒厂大门,要经过一片水果摊、她往往会精心挑上一小袋水果,然后轻轻挽上他的手,靠在他的肩上一路耳语、一路温存,到了巍峨的东门、过八中,再上行到半山腰上,阴晦时看那片绿荫掩映红墙黄瓦的古建筑群。有时天清气朗,他们会直接上到山坡上的那片桃花林,他斜坐在那一株粗壮的桃树下,她躺在他的腿上,他痴痴俯看她红润饱满的脸、看她的圆圆眼上的长睫毛,她嗔怪地推开他的脸,“小鬼,不要乱来”,又娇羞抱住他,就是不让他有过分亲密的动作。

很多时候,她会突然出现在他面前,在写稿子的时候,在与同事们喝酒的时候,甚至在他发呆的时候,“写信等的时间太长……,打电话又太贵……,等你去看我,我等不及嘛……”每次回来,她想了好多的理由,他每一次都感动得一塌糊涂。

第一次她来看他,她用省下来的生活费给他一套大专自学考试的教辅书籍,“好好学习,考个大专哈,小鬼!”她说。

第二次她见到他时,他正在喝酒,他在酒精的刺激下,高谈阔论、滔滔不绝,与他人争得面红耳赤,“有理不在声高,话多如水,多听多吃菜,长见识、长肉肉。”她送他回宿舍时,凑近耳边悄悄地对他说。

“猜猜我是谁?”一双手蒙着他,她变着声音问。正在昏天黑地地赶新闻稿的转身抱住了她。“生日快乐,小鬼!你猜我给你带来什么?”她说,拿出了一盏嫩绿色的台灯。“让它代替我陪你,我就每晚在你身边,看着你,好不好!”

……

一年的光阴就在他们相见时情浓意浓,不见时书信往来中过去,她影响鼓励着他,相继在州报、省报发了大量的新闻稿件,他的名字成了这个小小乡镇成就的代名词,领导同事也非常满意。

她也顺利毕业,到了州府直属医院实习。

他去看她,她也忙了起来,常常白班夜班交替,抽不出时间见面,去了几次也没见上面。

有一次她上夜班,很晚了也没回到和其他姐妹合租的住处,他有些担心。“我找下XXX”“你是谁?”“她男友!”,他在人迹稀疏的午夜默默走到她实习的医院大门前,用公用电话打到护士站,“麻烦告诉她,我在大门处等她!”。

看到他一个人独自站在昏黄的路灯下,她小跑过来挽着他,“你猜护士长对我说什么?”她兴奋地问。“她说你老公来接你了!”开心的笑声在空荡的街面上银铃般响起,“可能是她看到我织毛衣,认为我有未婚夫了!”她笑嘻嘻地说,把织好的毛衣罩在他身上,“织个情网把你网住,让小鬼跑不了!”她一脸正色。

他听出了话外音,难道离多聚少,就一定会产生误会和隔阂?

可能是这段时间她真的忙,也有可能是给他来信中提到的那几件事。

高中三年的同学聚会,曾经的女同学和他开玩笑,“你家桃花妹离你这么远,你能保证别人不挖你墙脚,你也是挖别人墙脚的,不如和我谈算了!”“谈就谈,谁怕谁!”“我坐你的摩托车,敢不敢带我去兜风?”“你敢上来我就敢带”“你敢不敢让我搂你的腰,我怕掉下去!”“大丈夫的腰,小女子当然可以抱!”不巧的是,真抱了,还让从县城回来的同事看到了,关键是还传到了她的耳朵。

他的表妹来看他,他带着她在乡政府驻地的田野里拍油菜花,表妹是他从小青梅竹马的玩伴,少不了一些亲昵动作,又被人看到,又传到她的耳边。

还有她的侄女,有一天晚上到县城洗浴,一个人骑摩托车害怕,想到他是她的男友,所以邀约他一同前往……

她在这一年的暑假回到家,听到了关于他的很多传言,“表面上白净,背底下是个花心大萝卜!”两三个好事者对她说,她表面装着无事,心里涌出了复杂的情愫。

好几次,她回到他工作的乡镇,并没直接去见他,在离他住处远远地站着发呆,忍着不与他见面。“小鬼,你的风言风语有点多呢!你不会变心吧?”她只在给他的信中说。

“那里的事,人清自清!”他大大咧咧,有一次他在她要离开的时候见到了她,他对她说。“我马上回实习的医院了,你忙自己的事,不用送我了”,她提出不要他送她,他执意送她到县城乘车回兴义。客车缓缓开出站台,转角的时候,他分明看到她幽怨的眼神,有些陌生了。

他相信,他一定会吃上丈母娘亲手做的桃花酒,做她的姑爷。

她有些动摇了,这一次刚回到家,父母和她说他们听到的流言,“无风不起浪,书没读毕业,就不要谈了,值不值得浪费青春?”“工作没有着落,人家不一定看得上,不见得能走到一起,就算一起过日子,女怕嫁错郎,姑娘!”他们开始制止她和他的来往。说着说着,父亲沉默了,当娘的流下了眼泪。

她会是他最美的新娘吗?她自己也不知道!

坏就坏在人言可畏,还有酒。

又是一年新姑爷回娘家拜年的时候。这一天也是正月初六,明天就要收假了。他在老家的镇上买了些水果,还特意买了瓶精装的“奇香”贵州醇。回想起去年的今日,她的父亲让他送她到干爹家拜年,今年并没有让他送,他感觉到了异常。准备第二天上班时到她的家去,他知道过不了几天,她也要回州府医院去实习了。

“小鬼,小鬼!”他恍然听到她细微的声音,回过头去,那一张脸就在他身后,有些疲倦,还有些惊喜。旁边是他刚退伍的弟弟,他们坐在去年摔坏的摩托车上,不过更换了崭新的车镜。“哥,你也要去拜年吗?买这些东西!”他的弟弟说。“是……,不是!明天你姐要回去了,我想去看一下叔叔,也送一下她!”他有些慌。“最好还是别去了!”她弟弟望向她,欲言又止。“小鬼,今天和我们去这里的干爹家,明天你们要去植树,就不用送我了!”她眼神飘浮,唏嘘不已。

“好吧,今晚回去可不可以把这些东西带给叔叔!”“不用、不用!”她像被什么东西蜇了一下,一脸惊慌,连忙摆手。“你没有给自己家里人准备吧,带回家去看看父母,我们家就不用了!”看到他诧异的表情,她诺诺地说道。“酒给我,水果给我姐明天带回兴义!”看到惊慌失措的两个人一脸不自然,他弟弟打圆场。

“好,好好!”他松了口气。

摩托车在镇上干爹家的门前停下,“我姐今天和爹娘吵了一架,哥你没看到她眼都还是红的吗?”看到她背着拜年东西往前走了一段,她弟弟说。“为了什么事啊?”“远房表哥给我姐介绍了一个相亲对象,是个律师呢!”“什么?”“在州府的律师,相亲对象!”他感觉昏黑的天空里响起了一声响雷。

镇上的干爹家看到他们到来,喜笑颜开,很快操持了丰盛的家宴。干哥哥、干弟弟们热情地把他们拉上桌,他感觉自己像个木偶,脸上挂着木木的笑,“一家人,莫要客气,不要紧张!”干爹一家以为她是害羞,他是拘束,一个劲地缓解尴尬气氛。

她不安地坐在热闹的人群中间,反复搓着手,脸色苍白,双目桃红,一直在躲着他的目光,大多数时间低着头,偶尔和姐妹们聊天。一席人先是敬酒,后来是找各种理由拼酒,喝的还是“贵州醇”,只不过今天的“贵州醇”,他感觉是那样的苦,是那样的涩,佳酿和美味在口中,仿佛木屑混合了芥末,辛辣得他双目泪眼婆娑。

那一餐饭,他吃得五味杂陈,醉得一塌糊涂。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骑着自己的摩托车随着他们回到乡里的,依稀还记得在离她的家门前十几米寒凉的台阶上,扶着摩托车吐得昏天黑地,在寂静无声的暗夜里独自枯坐了大半宿。

第二天宿醉还未醒,就跟着镇里的干部职工上山种树,本来他准备溜个号送他,稀里糊涂整岔了。

早春里,山上的桃花已早早开了,金灿灿的油菜花铺满了山下的田坝。他不由想起去年今日,他和她的卿卿我我,她的柔情蜜意,他的山盟海誓。料峭中一阵暖意袭来,腰间的BB机嘀嘀嘀响了起来,是一串县城的陌生号码,后面留了“520”,他知道是她。这里离乡里十多公里,在大山上,他想飞到乡里,捧着电话说他想说的千言万语。现实是,他飞得过去吗?

BB机嘀嘀嘀响了六次,后来再也没有响起。他知道她走了,不知道是不是还流着泪水。

一周后,他收到了她的一封来信。

“静:你不用来找我了,我用力地爱你了这么久,爱得很累……,还记得我们见面时,我让你给我唱张惠妹的《我可以抱你吗?爱人》,你不好意思唱,我自己唱给我自己听:外面下着雨/犹如我心血在滴/爱你那么久/其实算算不容易……留在家里的衣服/有空再来拿回去……我可以抱你吗,爱人?”

“我们曾经爱过,我的初恋能陪着你成长,我已经很满足了……,再也回不去了,我找到了新的男朋友,他是个律师,小鬼,你好好的我就放心了!”

看着这封长长的信,还有信纸上明显的泪水和指甲的痕迹,想必是她经历了挣扎,下定了决心。

他感到了自从他们在一起不曾有过内疚和自责,后悔自己的年少轻狂、放荡鲁莽深深伤害了她。他把电话打到她实习的医院,有时接电话的人说她在忙,更多的时候是说她不在,有时他也听到她就在电话旁,她的呼吸和心跳他感觉得到。

他收到了她托付朋友带回来的衣物,洗得干干净净,上面残留着她的香气。

距离她离开已经有一个月了。

二月十四日情人节这天,他到他们合住的地方去找她,他不相信她真的会离开他。“她出去了,是上班还是去逛街不清楚,不晓得什么时候回来呢!”她同租的室友说。“哥,真的不用等她了!”他突然感觉到口气中的怜悯。“所谓的一见钟情,也只不过是见色起意!所有的意外邂逅,哪一个不是早有预谋!从来只有新人笑,谁人看到旧人哭!”她说出让他震惊的话,伸手指了指她的床头。

他日思夜想之人的床头,一束鲜艳的玫瑰花是如此刺眼,他明白了一切。

回程路上的出租车外,他还在人群中看到了她,挽着一个三十余岁头顶微秃的男子,模样依然温柔。

他一路神情恍惚、稀里糊涂回到了乡里,如醒似梦般睡了一天一夜,仿佛大病了一场。

她也是他的初恋!

他经历了大半年才缓了过来,但并不恨她。他觉得这件事无所谓对错,对果是站在她的角度,听父母的话没错,离开没有安全感的他选择金饭碗他没有错,趋利避害是人之常情。他学会了慎重,很长一段时间不敢想感情上的事,只量一心写他的稿子发稿子,本来他就是一个不善于交际的人,接触她之前,遇见活泼开朗的女孩,多看他一眼也会脸红,两袖清风怎敢入繁华?一身清贫怎敢误佳人!或许这就是她信中所说的用初恋陪他成熟的结果。

一年后,她和那个律师结了婚,有了一个女儿,那时她回到县里,通过招考当了一名教师。这时,他早离开了他工作的那个乡,到县城电视台做了记者。

再后来,他听说她离婚了,这一年他进到报社做了真正的记者,就在当年他们谈恋爱的那座城市。他通过打听得知,原因是当年自称律师的男友,并不是真正的律师,只是一个混江湖帮人写诉状的无业游民,还因为嫖娼被抓进去关了几次。她后来嫁给了他曾经工作小乡派出所的一个年轻干警,在之前那个干警通过司法所的同事,帮她顺利离了婚,要回了女儿的探望权,他们在县城里安了家。

多年以后,他也结婚了,有了爱人和自己的孩子。

只是有的时候,他会独自一人开着车到醇酒厂,或是回到那个小乡,漫无目的在他们恋爱的地方流连。

他是在找她吗,桃花依旧、物是人非,现在的她明显早就不在他常去找寻的地方了!

他还是在时不时的忍不住去寻找,也不知道在找什么!他在告诉我这个故事的时候,这样对我说。

我想,每个人都有他的因果和路途,他有他的选择与悲欢,或许他是在找过去的那个她,也或许是找他桃花林中逝去的青涩记忆和甜蜜幸福!

有时候,遗憾才是人生最大的幸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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