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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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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笔杂谈
202512/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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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元民节

中元民节 中国有一个传统的节日,名叫中元节(农历的七月十五,部分地区为七月十四),俗称鬼节、七月半,又称为盂兰盆节。

听老一辈人说过,在中元节这天,鬼门关会敞开。那些想要回家的鬼魂便会在这一天回家一趟,去看一看自己在世的亲人与后代。

儿时,我对这个传统节日是抱有惊惧的。每看到爸爸和爷爷对着主堂的牌位念念有词、一脸郑重和那烧盆里烧得噼里啪啦作响的纸火,心中都是一阵的后怕。

可如今年岁渐长,再回头看那些被我当成“老规矩”、“封建思想”的仪式,才咂摸出里头藏着的全是妥帖的牵挂。

记忆里,老家的中元节,总被天蒙蒙亮的响动叫醒。不等太阳翻过山头,家里人就揣着郑重起身,把大门敞开,把主堂给露出来。主堂里里外外都要打扫一遍,扫帚扫过地面的沙沙声里,藏着祖上一辈辈传下来的浓厚规矩。

尤其是中央的那张笨拙的八仙桌。把八仙桌抬出来,用热水反复地擦洗、冲刷干净,直到木纹里透着清亮。搬回堂屋中央时,爷爷总是要弯腰量一量桌脚和土墙之间的距离。爷爷特定叮嘱爸爸:“桌脚别贴墙。”爷爷说要留出一个人的距离,他说这是给先祖留的位置,方便他们坐下来,好好尝尝家里的饭菜。

我总是蹲在旁边看着大人们弄,手指悄悄地比量这个空隙,心里的惊惧里,又悄悄掺了点说不清的好奇。看父母都在忙的时候,我就会在这个空隙之间跑来跑去、或者蹲在这个空隙中间。

在八仙桌的正方位上,摆上八个酒盅,在酒盅的左侧,依次放上一双筷子,爸爸会拿出自家酿的酒斟满酒盅。爷爷叫我在一旁仔细地观看,免得以后来做的什么不知道流程,而我也很听话,仔细地看爸爸是怎么弄的,什么摆的。现在的我已经不用看也知道怎么做了。

接下来杀鸡,取公鸡血。血有阳刚之气,公鸡血的阳刚之气更甚,取其血要用干净的瓷碗接了。杀鸡的这个阶段我不敢看,因为杀生太可怕了,见不得红,还有一大股浓浓的血腥味。但是爷爷硬是要我看,好好学,可我看到那一抹血红就很害怕,怎么都不想学。后来是爸爸出来解围,说我年纪还小,看不得,等过了些年再来学也不迟。后面爷爷也是赞同这个想法。

但爷爷的这一次逼迫,使我对这个传统的民族文化失去了兴趣,我读过书,觉得爷爷这就是封建思想,守着他那“破规矩”孤老而终。可现在我觉得爷爷的封建思想,他那“破规矩”是对的,是真的存在的……

取完血,爷爷就用鸡毛蘸着血,从大门由外向内撒鸡血,嘴里念叨着我听不太懂的布依话,撒到八仙桌的位置方才停下,这环节抵是为了净宅驱邪,好让列祖列宗顺顺利利跨进家门……我在一旁看着,忽然发现爷爷的白头发多了好多,爷爷老了,撒鸡血的手都是颤颤巍巍的,爷爷下一次可能主持不了这个祖辈传承千年的仪式了,或许,该换人来主持了……

弄完,公鸡毛便被拿去烹煮。等饭菜烧得热气腾腾,妈妈就一盘盘端上桌。我去帮忙,把一盘李子端上来。妈妈看到我端上来的李子,连忙撤走,揪着我的耳朵嘀咕“李子,石榴不能上桌,老祖宗不喜这个”。我不懂但照做,后来也知道了‘李子石榴不能上桌’民俗文化认为容易招邪……满桌的菜肴里,主角是刚杀完的公鸡,再配着过年杀完时的年猪肉、鸡血豆腐,都是先祖们喜欢吃的家常味……

菜品佳肴上桌,接下来是烧纸、磕头祭祖。我们子孙跪在后面,爸爸和爷爷在前面烧纸。爷爷在前面,是因为他家里辈分最高的长者,上一任家主;爸爸在前面,是因为他是接手了爷爷的担子,扶持家庭的顶梁柱。他们跪在地上烧纸,手里点燃着清香,嘴里念叨着“今天是中元节,给你们老烧几千几百万钱,你们在那边好好地生活,想买什么就买什么”、“保佑我们这些子孙***好好努力,认真学习”、“在那边好好地生活,不用惦记我们,我们过得很好”之类的话述,这细碎的话语,混着浓浓的香火的草木香,纸钱燃烧的灰烟飘向半空……

纸钱燃尽,祷词念罢,就行礼磕头了。爸爸和爷爷举清香行一鞠躬,再三磕头;而我们子孙就跪伏在地,磕三个响头。我曾追问过这规矩的缘由,爷爷只是笑着摆手说以后你就知道了,爸爸也没细说,只说照着做,便是对先祖最好的敬重。

行礼磕完头之后,爸爸拿过两支清香,一支插在大门外的门缝里,另一支插在厨房的灶台上。

“爸爸,这是做什么?”我好奇地问爸爸。

爸爸笑着解释:“门外插香,是怕祖宗认不得回家的路,香火就是给他们引路的灯。”

“为何只要插上香,祖宗就能寻到方向?”

爸不急不躁,摸了摸我的头说:“因为这香火里,藏着我们一家人沉甸甸的思念啊。烧香的时候,我们把这些年的牵挂都融进火苗里,香火燃着,思念的味道就飘向远方……祖宗们闻到这熟悉的味道,自然就知道,家在这儿了。”那时我年纪小,似懂非懂,只把这番话悄悄记在了心里。

做完之一系列仪式,还不能动筷子吃饭。爸爸说要等先祖们吃完饭,才到我们吃饭。

“那什么时候可以吃饭?”我问爸爸。

“等香火烧到一半就可以吃了。”

等香火烧到一半,爷爷就喊我们把菜端下去,撤掉供品,算是礼成了。吃饭时,我们坐挨在八仙桌的旁边上。爷爷说是让吃饱饭的先祖好好看看我们这群子孙后代,看看现在的我们过得好不好……

晚上还有一次,这次不是迎祖,而是送祖,流程和白天差不多,只少了杀鸡,多了一步烧纸钱环节。烧纸钱要到指定的地方,半点不能乱。

夜晚如期而至,落日晚霞悬于半空,残留的温暖在一点点地消散,直至漆黑如墨的冷凉覆盖……

这次的送祖,气氛很压抑。爷爷和爸爸的心情都不是很好,但他们还是照常进行。我不明白,问了妈妈,妈妈说以后的你就知道了。后来的我确实知道了,但我也为此付出了代价,这个代价太大了,太大了……

我跟着爷爷去厨房里烧纸钱,爷爷说怕祖宗想我们,怕我们过得不好而不走,在这里烧纸钱,让祖宗知道我们过得很好,纸钱这些几百几万的拿出来用,不愁吃穿。祖宗看到我们过得很好就走了。再前往房间的方向也要烧纸钱,用意和厨房的差不多,怕祖宗担心我们。

大门往外一直到院子中央,在这里烧纸钱,是为了告诉列祖列宗,我们过得很好,请你们放心。在这里烧的纸钱,是比在厨房、房间、八仙桌旁的纸钱要多得多。爷爷说,这是为了列祖列宗们践行,让他们走得安详,不用担心我们。

多年来,那夜的火光仍在我记忆里摇曳,还能感受到那种环境下的浓浓不舍:爷爷和爸爸各自站在两侧,爷爷拿着纸钱在那里烧;爸爸拿着一大把香火在纸钱上烧。七月份的夜晚总是会刮风,风儿很轻,像亲人抚摸脸庞,带着一丝凉气。在地上卷起了一阵小小的龙卷风,卷起那烧火的纸钱堆。

纸钱燃烧着,如同轻盈的蝴蝶似地往上飞。爷爷的浑浊的声音混着烟火气飘起来,细碎,又郑重,像落在地上的火星,烫着人的耳朵。满天蝴蝶翩翩起舞,却不飞向任何地方,只是静静地在院子中央的上空飞舞。夜风的凉意轻轻地拂过,满天的火光映照我们的脸,纸钱化作灰烬落在肩头。我知道,是我们的思念与爱,化作那永不熄灭的火;先祖们的不舍与留恋,化作温和的风。火与风交缠在一起,载着一屋子的牵挂,飘向了遥远的远方……

风裹挟着蝴蝶化为乌有,消散于世,爸爸便将手中已点燃清香地递给我们,自己留有几支清香,让我们跟着他。爸爸拿着清香向着路口走去,每走一段路,就把一支清香插入地上……在大马路口,爸爸便会放开我们,让我们拿着香火,沿着大路,一直走到底,不管走到哪里……

我是布依族的,这个环节用我们布依族的话来说是“賚夘”,这个是难忘的。在布依话里,“賚夘”没有准确地翻译,大概是“送先祖回家,也迎福气进门”,又或者是“送先祖回家的暗号,也是活着的人,与逝去的人对话的方式与告慰。”

这次的送别是我们全村的孩子都要做的事情——全村的孩子人手举着清香,手中的香火在夜色中连成一条蜿蜒的长龙,喊着整齐不一的“賚夘”,声音清脆,沙哑。夜风裹着我们的呼喊,穿过稻田,越过山冈。火光摇曳,照亮了脚下的路,也照亮了路的那头,祖辈们凝望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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