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乐悠悠祭忠魂

史载：“韶山，相传舜南巡时，奏韶乐于此，因名。”这就是韶山的由来！

到了公元二十世纪，韶山有户人家，和普通人家一样，有烟火氤氲、饭菜飘香，也有人情冷暖、里短家长。这个家，又和普通人家不一样，是革命之家、牺牲之家、大爱之家——这个“家”就是毛泽东的家——先后有六位亲人为国捐躯：大弟泽民血洒天山，小弟泽覃喋血赣南，小妹泽建魂归衡山，妻子开慧血染长沙，侄子楚雄梦断东江，儿子岸英牺牲朝鲜。如果再算上弟媳赵先桂和妹夫陈芬，共有8位亲人牺牲在革命道路上。这还没算上因革命斗争需要而舍弃、行军路途而夭折的儿女等亲人。

于是我一次次地来到韶山，走进毛泽东那普通又不普通的家，瞻仰满门忠烈，缅怀一代伟人。仿佛看到了青年毛泽东那种“人生何处不青山”的青春豪迈，看到那位扶着母亲灵柩痛诵《祭母文》的孝子情深，看到了他携霞姑回家乡从事早期革命的忙碌身影，看到了他带着三个弟妹离开家乡闹革命的毅然决心……

1921年这个春节，天似乎特别的寒冷。毛泽东这次回家过年, 少了一些欢乐，多了几分凄清。因为前两年父母先后去世，现在只剩下大弟毛泽民、大弟媳王淑兰、小弟毛泽覃和小妹毛泽建。正月初八，是母亲的冥寿，晚上大家给母亲敬过酒拜过寿后，围坐在火塘边亲切交谈。这时的毛泽东，思想上已经受到马克思主义的熏陶, 确立了马克思主义的坚定信念。所以, 在回韶山过春节前, 他内心作出一个重大决定：引导弟妹们走上革命道路。这时外面的夜空黑漆漆、静悄悄，火堂的树桩燃得亮旺旺、暖烘烘，映照着四张年轻而又坚毅的脸庞。毛泽东和弟妹们拉家常、道艰辛、剖穷根、明事理，忧时感世，他特别向大弟建议：“泽民, 你是不是把家里收拾一下, 也跟我到长沙读书去, 要得不?”对于长兄的建议, 毛泽民觉得有理, 但只是感到突然, 特别是对家产的处理, 他作为这个家的“管家”, 一时想不出好的办法，于是有些顾虑地问：“哥, 你说的我知道, 也愿意随你到长沙去读书, 但这么一个大家怎么办, 田哪个来种, 屋哪个来住, 往来的账目怎么结, 财产怎么管理……难道父辈们辛辛苦苦创下的这份产业, 真的要‘败’在我们这一代手上?”毛泽东笑笑说：“这好办得很!田给穷人种, 屋给穷人住。至于账目, 把屋里的猪、牛卖掉, 兑成现钱, 别人欠我们的, 就莫要哒；我们欠别人家的, 让他们来兑。还有, 出去也莫带蛮多东西, 带上被子和换洗衣服就行, 带多了倒是个负担。至于说这个家‘败’在我们这一代人手里，也没有什么了不起, 刚才我已与你们讲了, 今天我们‘败’这个小家, 舍弃这个小家, 就是为了全中国这个‘大家’。古人说, 有舍才有得, ‘败’了一个小家, 建成一个大家, 又有什么不好呢?”

就这样，毛泽东带着他的弟妹离开了家乡，用头作椎，去敲响旧社会的丧钟；以血为霞，去换来新中国的黎明。在漫漫的革命征途上，他的亲人或从容地引颈于敌人的屠刀之下，或凛然地挺立在敌人的枪口面前，或决绝地跳进埋人的土坑之中……他们为了革命的胜利，人民的幸福，视死如归，大义凛然，从容地走上革命的祭坛……

毛泽建乳名菊妹子，也叫毛达湘，原来是毛泽东的堂妹，后过继到毛泽东家做女儿。毛泽东在长沙读书时，菊妹子由姑妈做主，被送到肖家做童养媳。毛泽东回到韶山后得知此事，帮菊妹子退了婚，并把她带到长沙，送进学校读书。读书时泽建就投身革命，后来加入了中国共产党，成长为一名优秀的女指挥员，是我国最早的女游击队长之一。一次她与丈夫陈芬分头突围时，夫妻双双被俘，陈芬惨遭杀害，泽建总算获救，诞下一个儿子，为其取名艰生。后来毛泽建不幸再次被捕，敌人使用种种手段和酷刑,妄图从她身上捞到重要情报，但是毛泽建宁死不屈，在狱中写下了“誓死为党”等血书。临刑前，陈芬之姐陈淑元前来探监，毛泽建向她提出最后一个请求：想见见儿子艰生！陈淑元不忍告诉她儿子夭折的真相，只得从老乡家抱来一个婴儿顶替，毛泽建抱着婴儿亲个不停，陈淑元不禁痛哭失声。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毛泽建留下了这样的绝笔：“革命轻易的成功，千万不要作这样的奢望。但是，人民总归要做主人，共产主义事业终究要胜利，只要革命成功了，就是万死也无恨，到那天，我们会在九泉下开欢庆会的。”1929年8月20日这天，毛泽建带着脚镣手铐，从容不迫地走向刑场。她向路旁的乡亲们高喊，乡亲们别难过，杀了一个毛达湘，会有千万个毛达湘站出来！再过二十年，又是一条好汉，还是要推翻旧社会！就这样，她用自已的满腔热血，染红了24岁的青春芳华。毛泽东听后悲痛万分地说：“菊妹子的牺牲是很可惜的，她是一个好同志。”韶山至今还流传着一首歌谣，歌颂这位巾帼英雄：“出生入死闯险关，革命火种撒南湘。夫妻碧血染云霞，一代女杰留芬芳。”

1927年，毛泽东率部上了井冈山，杨开慧带着三个年幼的孩子，在家乡坚持地下斗争。1930年10月，杨开慧被捕入狱。在狱中，敌人强迫她交出地下党组织名单和毛泽东的具体地址，并要求她登报声明与毛泽东脱离关系，均遭杨开慧严词拒绝，并斩钉截铁地表示：“要打就打，要杀就杀。要我和毛泽东脱离关系，除非太阳从西边出来！”她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对前来探望的亲友说：“死不足惜，惟愿润之革命早日成功。”11月14日这天早晨，牢门上的铁锁哐啷一声打开，牢门外站着两队荷枪实弹的士兵。杨开慧身边年仅八岁的毛岸英，似乎预感到了生离死别的到来，一下子丢下饭碗死死地抱住妈妈，喊着妈妈你不能走，我不让你去！杨开慧平静地把饭菜扒拉进孩子的碗里，然后从枕头底下取出早就准备好的青布衣衫，换上一双白底圆口布鞋，和难友们一一点头告别。当她走到牢房门口，又回过头去弯下腰去，把哭泣着的岸英搂在自己的胸前，试图最后一次温暖孩子的身心。杨开慧的背影从监狱中渐渐消失，毛岸英的哭喊在监狱里久久回荡。杨开慧牺牲时年仅29岁。毛泽东惊悉开慧牺牲的噩耗时，写下“开慧之死，百身莫赎”八个字，表达心中的悼念及悲愤。后来毛泽东对杨开慧的堂妹说，你霞姐，是有小孩在身边时英勇牺牲的，这是很不容易的！1957年，毛泽东和杨开慧的故友李淑一，在给毛泽东的信中，说到她经常想到杨开慧，也常思念自己的丈夫柳直荀烈士。毛泽东感慨万千，寄赠《蝶恋花·答李淑一》一词：“我失骄杨君失柳，杨柳轻飏直上重霄九。问讯吴刚何所有，吴刚捧出桂花酒。寂寞嫦娥舒广袖，万里长空且为忠魂舞。忽报人间曾伏虎，泪飞顿作倾盆雨。”这是对妻子杨开慧，也是对所有烈士的颂扬。1982年，人们修缮杨开慧板仓故居的时候，在卧室后墙距地面约两米高的泥砖缝中，发现了一沓藏匿了52年的手稿。虽然手稿纸张已经残破，但清秀的笔迹中饱含了对亲人的牵挂与思念，句句如泣如诉，字字刻骨铭心。在那些毛泽东主席从未收到过的家书和诗稿中，杨开慧写道：足疾可否痊？寒衣是否备？心怀长郁郁，何日重相逢……

毛泽东的三弟毛泽覃，从事过工运、农运、青运和地方工作，还在黄埔军校政治部和广东区委工作过，并随叶挺参加了南昌起义。到苏区后，给红六军军长黄公略当过政委，黄公略牺牲的紧急关头曾代为指挥；后调任公略县委书记，创建出苏区第一个模范地方单位，他“是我军最早的一位猛将”（邓小平语），也是一位文武全才。1934年10月，主力红军长征后，毛泽覃留在中央苏区，担任中共苏区分局委员、红军独立师师长、闽赣军区司令员等职。1935年4月25日，由于叛徒出卖、身陷重围，为了掩护同志们突围，毛泽覃不幸中弹牺牲，鲜血染红了满山杜鹃。1935年10月，中央红军到达陕北的第七天，毛泽民从部下缴获的一个敌电台中听到毛泽覃牺牲的消息，他匆匆赶往大哥毛泽东处。毛泽东听说此事后沉默良久，没有说话，后来悠悠说道：“我估计小弟牺牲有些日子了。母亲在世时，曾把我召到床前，专门向我交代，一定要照顾好小弟。我没有尽到当大哥的责任啊！”说罢，兄弟俩久久沉浸在悲痛之中。1955年，解放军大授衔之际，当罗荣桓将第一批拟定的将军军衔名单递交给毛主席审阅时，毛主席忍不住流下了眼泪。当时，包括罗荣桓在内等多人都感到意外，建国以后就很少见到毛主席如此动情的时刻。片刻后，毛主席轻声叹息道——如果三弟还在，我们毛家也会出个将军。众人这才意识到，毛主席是想起了1935年牺牲的三弟——毛泽覃。

如果说毛泽覃牺牲时只有29岁，正是风华正茂；那么毛泽民被害时47岁，正当年富力强。这位中华苏维埃的大管家，红军长征时的粮草官，为苏维埃的诞生和长征的胜利，立下了汗马功劳，最终积劳成疾。赴苏养病时因边境鼠疫交通断绝，就留在新疆，对军阀盛世才开展统战工作。后来盛世才投靠蒋介石，捕杀共产党人，毛泽民也在劫难逃。在国民党的恫吓利诱、严刑拷打之下，他始终宁死不屈、视死如归，义正词严地回答：“决不脱离党，共产党员有他的气节。”“我不能放弃共产主义立场！”1943年9月27日，毛泽民被秘密处决。

1946年8月，毛泽覃的儿子，也是毛泽东的侄子毛楚雄，一个满怀壮志的热血青年，一次执行任务时被捕，最后被敌人活埋，19岁芳华瞬间定格。如何将这个残酷的事实告知一手带大楚雄的外婆，毛泽东特意叮嘱弟媳周文楠（即毛泽覃烈士的遗孀）说：“你告诉外婆，就说我说了，楚雄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是韶山人民的好儿子，送他到国外很远的地方学习去了，也不能通信，免得老人家受刺激，时间长了慢慢也就好了。楚雄年龄不大，为国捐躯，虽死犹荣。”

让人欣慰的是，毛泽东的长子毛岸英，经过种种磨难曲折，终于活到了全国解放。新中国成立后，毛岸英担任北京机器总厂的党总支副书记。朝鲜战争爆发以后，中共中央决心抗美援朝，新婚不久的岸英主动请缨，要求参加中国人民志愿军。彭德怀等人不同意岸英赴朝作战，毛泽东回答说“谁叫他是毛泽东的儿子”。不幸的是，朝鲜战场上，在敌人的一次空袭中，毛岸英壮烈牺牲，时年28岁。毛泽东获知岸英牺牲的消息，长叹一声之后说，牺牲成千上万，无法只顾及此一人。毛泽东的卫士李银桥曾回忆，“当天晚上，主席要点烟，火柴盒明明就在面前，他却在口袋里找，泪汪汪的，又不想让人看出来他在哭。”整整一夜，毛泽东坐在沙发上没有起身，只是一根接一根抽着烟。后来，周恩来曾以报告的形式向毛主席提出，应将毛岸英的遗体运回国内安葬，毛泽东却说：“青山处处埋忠骨，何必马革裹尸还。”无数个孤寂的夜晚，一位丧子的老父亲拿起孩子遗存的衣物，一件一件抚摸，又叠好、收起，放到衣柜深处。毛岸英牺牲至毛泽东去世26年间，历经数次搬家，毛泽东一直将这些衣物珍藏身边，没让任何人经手，也无一人知道，直到1990年清理他的遗物时才发现……

风潇潇兮湘水寒，壮士一去兮不复返！从弟妹到妻子，从儿子到侄子，毛泽东的六位亲人先后为国捐躯，可谓满门忠烈。在中国历史上，称得上满门忠烈的不多，杨家将算一个，岳家军算一个，毛泽东比前人有过之而无不及。据统计，韶山这块只有210平方公里的弹丸之地，在革命战争年代，先后有1598人为之献出生命，现在已正式认定为烈士的就有142位。

1993年，在毛泽东诞辰100周年之际，占地160多亩的韶山烈士陵园建成。园内建有门楼、泪飞泉、烈士墓区、烈士纪念塔、六亲台、五杰亭等设施。毛泽东的六位亲人铜像就“团聚”在烈士塔东侧的山峰上，每尊铜像高3米、重1吨。形神兼备，各具风采，再现了毛泽民、毛泽覃、杨开慧、毛泽建、毛岸英、毛楚雄生前的英雄气概。

2024年4月5日清明节，我特地赶到韶山，以致祭奠。那天早晨，陵园里挤满了来自各地的人们。仪式开始时全体人员齐唱国歌，随后《献花曲》响起，礼兵护送着花篮，伴随着乐曲行进。我的心头不由一动，这不就是另一种韶乐吗？韶乐悠悠，天地同声，嫦娥起舞，吴刚献酒，共同祭奠着为国捐躯的万千忠魂。

1959年，毛泽东回到故乡时，曾经写下了那首著名的《七律·到韶山》：“别梦依稀咒逝川，故园三十二年前。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为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喜看稻菽千重浪，遍地英雄下夕烟。”

“为有牺牲多壮志”，“牺牲”两个字写得多豪迈，但心里该有多痛？“敢教日月换新天”，一个“敢”字，把多少风云一笔带过，但带不走无尽的思念。

你懂，你就会知道，“新中国”这3个字有多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