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说家乡的美味,当推小京生!
小京生花生是家乡的土特产,又名小红毛和小阳生。它比普通花生要小,据说是从北京传入,清朝时选为贡品,因此称为小京生。
小京生壳薄色黄、颗粒细长,不仅有“鸡嘴形”“小蛮腰”“麻眼浅”等品相,还有香中带甜、油而不腻、松脆爽口等品质,在1984年全国炒食味评比中名列第一,2005年列为国家《原产地域产品》保护品种,2012年又被列入浙江省第四批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为什么小京生风味独特?在淮为橘,逾淮为枳,“所以然者何?水土异也。”新昌属亚热带气候,地处中、北亚热带过渡区,温和湿润,四季分明。地形冈峦逶迤,属于玄武岩风化台地,上覆松散的红粘土和棕沙土。台地边缘坡度陡峻,形成了特殊的气候条件:白天日照足温度高,能增强光合作用,有利于有机物的形成积累;夜间气温低温差大,能减少有机物的消耗,有利于品质的提高。所以小京生以浙东新昌所产为佳。
每年清明节前夕,是小京生的播种季节。只需种植于贫瘠的荒野陡坡,偏僻的岭上冈头。种植时无需肥施水浇,撮点土灰就够;种下后像被忘了似的,顶多锄一次草。就像一个不招人待见的野汉,没人管顾的弃儿,就这样委身泥土中,开始了生命的轮回。
小京生出生后瘦弱的数根茎秆,㮋圆的几片绿叶,瑟缩在春风里,嗫嚅在鸟声中,楚楚可怜其貌不扬。但是它拔节分蘖,顽强生长,起初是一棵,接着成一束,然后变一窝,由窝长成簇,由簇形成蓬,几个月下来,块块花生地就被藤蔓覆盖,绿色笼罩。
天气日益晴热起来,青绿的花生藤中冒出了零星的花朵,从最下面的根叶间开始,一朵一朵次第向上开放。一块块花生地,开出了金闪闪的小星空,开来了漫天飞舞的“小蜜蜂”,开成了缤纷多姿的蝴蝶会。这时真的蝴蝶来了,真的蜜蜂也来了,沸沸扬扬,嘤嘤嗡嗡,蝴蝶会又变成了音乐会。
当黄艳艳的花儿凋谢后,从枯萎的花管内伸出一根根青绿色、酱紫色的果针,果针在端顶托起子房,弯曲着向土壤寻觅着陆点,针头状的子房柄一旦接触到地面,就开始吸收养分,孕育果实……子房柄在泥中悄然生长,孕育出白嫩嫩的荚子,荚子里睡着婴儿似的果仁,白白胖胖的,像个憨态可掬的萌娃。
“麻屋子,红帐子,里面住着一对白胖子。”夏秋之交,小京生吸足炎阳,浴够雨露,藤蔓下结满了一窝窝花生。只等人们铁耙一掏,拎藤一抖,每蓬数十粒花生果,缨络似的挂满根部。社员们挑到水甽边,站在石桥上,把箩筐浮在水上,一手抓着箩绳,一手捏着齿耙,一下下地戳洗着花生。洗净后还要分拣:老的摊到簟上,在骄阳下暴晒,三五天即可收藏;嫩的分给大家,煮熟后香糯鲜汁,吃起来别具风味。有些人家还会把半老不嫩的花生另行挑出,用菜卤一起入坛腌汁,半月后打开取食,一股浓香扑鼻而来,煮熟咸香粉糯,就着吃饭胃口大开。
分燥花生那晚,社员们早早聚到队屋,一台磅秤后面码着十多袋花生,磅秤前面排着长蛇阵似的箥箕竹篮。随着一声声的报姓呼名,一次次地称两论斤,一个个家长拎着花生喜孜孜地离开,他们的身后簇拥着子女。我们也跟着母亲回家,眼巴巴地想炒点尝鲜,母亲一句“过年了再炒”,就斩断了我们的馋虫,眼巴巴地看着被封好挂起。于是楼板下那袋饱鼓鼓的花生,就成为我们当时最大的念想,和漫长的期待。
当然也有例外,如果来了贵客,母亲就会取下花生袋,轻轻地解开袋口绳,小心地捧出几抔小京生,放进粗砂锅中翻炒起来,沙啷沙啷的炒花生声音,是当时最美的音乐。因为除了招待客人之外,我们也可以分到一小把。等到花生由金黄炒成土黄,等到一把花生分到我的手上,那滚烫而芳香的花生,简直像群跳舞的精灵。我急不可耐地剥开花生壳,搣去花生衣,放进嘴巴里,牙齿迅速地叩下,果实顷刻间炸裂,浓香在口腔里弥漫,甜津从舌根间生起……一屋子哔哔剥剥的剥壳声,几张嘴咀嚼花生的松脆声,一场子天南海北的闲聊声,芬芳着故乡的那个黄昏。
小京生那种芳香,不如桂香的浓烈,也不似茉莉的甜腻,恰似淡淡的兰香,像小猫的爪子般,一直挠着我的心头,让人吃得欲罢不能。我每撮起一颗花生,觉得那粗糙的纹理镶嵌着幸福;每剥开一颗花生,觉得那清脆的响声传递着幸福;每品味一颗花生,觉得那甜甜的香味洋溢着幸福。
我想尽量把这种幸福延长,有时把独粒的当成弹子,有时把双粒当成棋子,做着各种各样的游戏。我爱把三个仁儿的花生果称作“老太公”,因为这种花生果总是弯腰驼背,而且第三个仁儿大多皱巴秕瘪,叫“老太公”实在贴切。又把一个仁儿的叫“老太婆”,胖乎乎、矮墩墩,挺着个大肚子,尖尖的嘴儿噘着,似乎在唠叨什么。奶奶说我调皮淘气,又夸我比得形象。
有时实在馋,却又吃不到,这时奶奶像变戏法似的,从她的对襟衣衫中,变出几把小京生来。这时的我们,像苍蝇闻着了荤腥,立即粘了上去。奶奶先是打开铜踏(一种取暖的器皿)盖,在温热的炭灰上加些木炭,然后噘起嘴呼呼地吹了起来,我们也呼呼地帮着吹,直吹得屋里烟尘斗乱,直吹得我们灰头土脸。功夫不负有心人,炭火终于渐渐红了起来,奶奶就找来一个铁皮瓶盖,翻转放在木炭上面,瓶盖上放了两粒小糖,两颗小糖开始熔化,奶奶剥出一小撮花生米,放进盛着糖水的瓶盖上。糖水在沸腾,花生在翻滚,我们的舌头也随着打滚。等到花生开始飘香,奶奶就把瓶盖用鞋钳钳出,每人数颗地分给大家,并再三叮嘱别烫着嘴巴。我们迫不及待地把滚烫的花生撮进嘴中,每粒包着糖衣的花生都拉着条条油亮的糖丝,那种甜香至今想来还直咽口水。
元旦过后,临近年关,家乡的“好日子”也多了起来,结婚的庆生的都安排在这个当口。记忆中第一次跟着母亲去喝喜酒,一盆盆的糕点差点亮瞎了我的眼睛,有麦蟹(家乡一种用油煎成的蟹状面食)、蛋卷、京枣、豆酥糖,也有枣子、桂圆、瓜子和小京生等等,我剥了颗小京生放进嘴里,差点吐了出来,皱着眉头问,“怎么是生的?”“就要‘生’的呀!”旁边一位阿姨笑着解释。原来生花生蕴含着早生贵子的寓意,更寄托着多子多福的愿景!
随着自己的慢慢长大,才懂得小京生早就成为家乡的吉祥物,婚庆时、祝寿时、砌屋时、乔迁时、满月时、探亲时、聚会时,凡是喜庆日,都有小京生的身影。结婚时寓意早生贵子,乔迁时寓意繁荣昌盛,满月时寓意生生不息,祝寿时寓意健康长寿,探访时寓意平安幸福,聚会时寓意团结协作……
春节时的小京生,和春联、鞭炮、猪肉、粽子一样,是家家户户必备的年货。从小年夜开始,各家各户开始炒花生。先把锅烧热,放进米粒粗细的清水砂,把砂炒热至有点烫手,再把生花生倒进锅中,用铁铲从锅中向两边翻炒,尽量不让花生碰到锅面,等小京生炒到八成熟时,就要及时扒拉出锅冷却。家家户户“沙啷沙啷”炒花生声,混和着我们的嬉闹声,在故乡的夜空中久久回荡。如今乡亲们大多拿到炒货店炒制,但当年花生拌砂的炒制声,却是伴随我们长大的“乡音”。
除夕夜,年夜饭吃罢,点上红红的蜡烛,燃起震耳的鞭炮,一家老少齐聚一堂,嚼一颗小京生,唇齿酥香;咬一枚番薯干,满口甘甜;喝一杯菊花茶,神清气爽。门口一副彤红的春联,院内一地爆碎的鞭屑,屋里一地剥落的花生壳,这才是吉祥热闹的春节氛围,这才是欢乐喜庆的农家大年。大年初一,亲朋过来拜年,母亲就“嘭”的一声打开洋油箱盖,一把把捞出花生番薯干,放在白瓷盆中,真个金玉满盆。“嘎嘣声”、祝福声、欢笑声,把个春节烘托得活色生香!
啊,故乡花生香,一生都难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