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说,柿树是秋天的诗篇,岁月的颂歌!有人说,柿树是文化的载体,情感的纽带;更有人说,柿树是自然的哲思,人生的导师。我站在柿子树下,仰望那红彤彤的硕果,能够感受到大地的心跳、季节的呼吸,感觉到人间的温情、生命的韵律,感知到岁月的悠长、文化的深厚。
平凡之树
冬天的柿树,虽然果落叶凋,杆光枝秃,仍不失其高大威严,或立岭上,或处谷底,或临崖畔,或傍宅边。仿佛是写在大地的一章狂草,舞在空中的一段太极;一篇没有文字的《天问》,一幅不着色调的水墨。
你细看,它的皮黑黢黢的,浑身皴裂,青苔斑驳;虬枝盘曲,形单影只,似没生命迹象,如无生机可言。雪落时抹几缕白痕,雨过后挂数支冰凌。整个冬天,它都默默地伫立在那里,偶尔同飞鸟亲近一番,间或与阳光交流几句。如果不是柿子挂过枝头,人们似乎忘了它的存在。
直到寒尽春生,无声无息的柿树就会带来惊喜:那黑灰色的看似枯槁的枝头,竟然悄悄萌生出颗颗嫩芽,仿佛爬出了青绿色的毛毛虫。在春风的轻抚下,光秃秃的树身布满青枝绿叶,瘦嶙嶙的枝干撑得如盖似伞。
到了四五月份,绿叶间就会绽开四角形的鲜黄花朵,这些花朵如钟似铃,小巧精致,花瓣内卷,颜色朴素,香味淡雅。柿子香不如兰桂,色不比桃李,再加上深藏叶中,又开得拘谨,尽管花期会持续十天半月,然而很少有人会寻觅它的芳踪。或许它的快乐只在自己的心底,独自羞怯地开到荼蘼。嫩绿的小柿子从小绿帽下探出头来,露出指头大的小脸,宛如一串串绿色的宝石,密密麻麻拥簇着,为春日增添了一抹生机。
柿树历经严寒才孕育出绿叶繁花,熬过酷暑才酿出一树甜蜜。
坚强之树
“云天独我笑西风,年年岁岁柿柿红。”你看那一颗颗柿子树,漫山遍野随处生,不择地势任意长。不论在沟坎之巅、悬崖之畔,有点瘠土便生根,给些阳光就开花,而且抗旱斗寒耐风沙。那种面对严寒酷暑、恶劣环境,仍从容不迫、顽强不屈的精神令人感动!
我喜欢柿树,不仅因为柿子晶莹甜蜜,更在于它的坚强品格:庭院里可以栽植,平川上可以茁壮,山坡上一样蓬勃;甚至地处崖畔壁隙,柿树也可长到合抱粗壮。没有人为它修枝剪叶,天然状态更显奇崛;没有人给它浇水施肥,根深蒂固高大雄伟;也没有人替它疏花删果,它能疏密有致均匀分配;更没人帮它灭虫喷药,却没一个柿子会生虫害……
从寒冬到金秋,从苦难到辉煌,柿子树经历了太多的沧桑磨难,蒙受了太多的风刀霜剑,却以满树的硕果,向大自然致以赤诚和敬意;以绚烂的姿态,向世人们展示坚强和辉煌。
如要把柿树比作一种人的话,我想它就是那勤劳的农民!不是吗?柿子树作为一种水果树,低调到已经被遗忘的程度。不管它长在什么地方,经历干旱也好水涝也罢,丝毫不影响它奉献出累累硕果,并形成了深秋最夺目的存在。
真的,我一想到柿子树,便会马上联想到那些乡亲,他们的品格极其相似,扎根山野,顽强生长;多予少取,无所索求。留给自己的是苦涩、是风霜,赠予他人的是甘甜、是福荫……
希望之树
柿子树,只有在草木萧瑟一片苍凉的时候,那红艳艳的柿子才傲立寒秋;当其它果树早已叶落果空,它仍挂着几个最后的柿子,摇曳在岁月的枝头。像一盏盏吉祥的红灯笼,照亮了灰暗的秋幕,也温暖在人们的心头。又如灯笼中的火苗,狂风吹不灭,霜雪打不熄,照亮了暗淡的山野,明亮了路人的眼眸。
门前屋后,一圈圈红晕;田头地畔,一抹抹红线;沟坎山坡,一片片红潮。棵棵柿树,片片柿林,在蓝色的天幕下熊熊燃烧,把天地变成红彤彤火烈烈的灿霞,把眼眸燃烧成红彤彤火烈烈的憧憬,把日子变成红彤彤火烈烈的幸福。
在这片红里,青山绿水是它的背景,一幅疏朗高远的金秋图;在这片红里,青砖绿瓦隐匿其间,一处幸福宁静的桃花源;在这片红里,起伏着庄稼的金浪碧波,一幅色彩绚丽的丰收图;在这片红里,鸡鸭狗牛交响应和,一派平静祥和的农家乐。
是的,当你行走在深秋的乡野,总能邂逅那片柿红,它们沉默而又热烈地站在那里,用一树的红点燃了秋冬的寂。它不张扬,却自带暖意;不夺目,却点亮了天空。这红是百果凋零后沉淀出的醇厚,仿佛时光熬煮的蜜糖,甜了秋冬的眉目。
柿树教会我们:风霜会过,苦难会走,只要心里有光,希望总会挂满枝头。
吉祥之树
柿子丰厚圆硕,形似如意。又因“柿”“事”谐音,衍生出“柿柿如意”“心想柿成”“万柿大吉”的温暖祝福。一个柿子代表“一生一世”,两个柿子代表“好事成双”,三个柿子代表“三世有缘”,四个柿子代表“四世同堂”。柿子加花生代表“好事发生”,俩柿子加苹果代表“事事平安”,一堆柿子加寿桃则代表“万事顺心”。
古人爱柿,不只因谐音,古书《尔雅》载其有七德:“一寿,二多阴,三无鸟窠,四无虫蛀,五霜叶窠玩,六嘉实可啖,七落叶肥大可以临书。”刘秀落难食柿充饥,登基后赐“柿树万万年”。朱元璋靠柿活命,封其为“凌霜侯”。寻常百姓家,房前屋后种柿树,寓意日子红火。
柿树浑身都是宝,花、果、叶皆可食用,灾荒之年,不知挽救了多少人的生命。光绪戌寅(1878年)山西大饥,有黎城县民赖柿糠无一饿毙者的历史记载。据《木草纲目》记载:柿子能解酒毒、压胃热、止口干;柿蒂煮汁服用,能治咳逆哕气。柿叶煮茶喝,有降脂稳压的功能。柿子醋调味,有软化血管的功效。柿花不但能食用,还具润肺润燥止咳之奇效。柿木非常坚硬,木纹细腻清晰优美如画,属于上等的家用木材。柿漆还是良好的防腐剂。柿子树龄极长,有“千年松,万年槐,万年槐树跪柿伯”之说。
历史里的柿树,在《礼记》中是皇家果品,在《上林赋》里是上林苑的美景,乾隆皇帝写诗赞它“柿红蕉绿挥毫润”,梁简文帝称它“甘清玉露,味重金液”。可它从不骄矜,只把全部的甜,留给每一个需要的人。
在绘画、雕塑、陶瓷等领域,柿子也常是创作的主题,以其独特的形态与色彩,展现着艺术家的审美与情感。特别是在中国的传统绘画中,柿子常与松、竹、梅等寓意吉祥的元素相结合,构成一幅幅寓意深远的画作。这些艺术作品,不仅记录了柿子的自然之美,更传承了中华民族的文化精神与审美追求。
诗意之树
“色胜金衣美,甘逾玉液清。”这句古诗意指柿子的色彩之美超越了金色的衣裳,味道之甘甜超过了传说中的玉液琼浆。由此可见,柿子不仅是一种应季的水果,更是承载着深厚的文化底蕴。从古至今,许多文人墨客留下了诸多咏柿的诗文。
唐代诗人苏味道有首《咏红柿子》诗:“晓连星影出,晚带日光悬。本因遗采掇,翻自保天年。”当清晨的第一缕阳光穿透薄雾,闪着星影的柿子在晨曦中渐渐显现,与旭日一起带给人们全新的希望。傍晚,夕阳的余晖洒落在柿子上,把火红硕果涂成了金黄,仿佛千万个太阳悬挂树上。这柿子,本因被遗忘而遗落,却意外地得以保全天年,静静地诉说着生命的坚韧与美好。
白居易《咏柿子》则重在写其美味:“岳家冲里柿如丹,高挂枝头惹嘴馋。有幸摘来咬一口,明年今日味犹甘。”诗如大白话,浅显易懂,亲切自然,吃一口竟能甜上一年,让人读后直滴馋涎!他还有“桑条初绿即为别,柿叶半红犹未归”(《寄内》)的思念、“柿树绿阴合,王家庭院宽”(《朝归书寄元八》)的赞叹。与白居易同时的另一位诗人李益,也有“柿叶翻红霜景秋,碧天如水倚红楼”(《诣红楼院寻广宣不遇留题》)等佳句。
到了北宋,诗人张仲殊曾这样称美柿子:“味过华林芳蒂,色兼阳井沈朱,轻匀绛蜡裹团酥,不比人间甘露”(《西江月》)。孔平仲同样表达了对柿子的喜爱:“林中有丹果,压枝一何稠;为柿已软美,嗟尔骨亦柔(《咏无核柿饼》)。”苏轼也有“柿叶满庭红颗秋,薰炉沉水度春篝(《睡起》)”的描写。杨万里在《咏柿》诗中写道:“似雪凝霜貌已奇,如珠似玉味尤奇。非无巧匠能施巧,不是良工亦自奇。”诗人以柿子为喻,表达了对自然之美的赞叹与敬畏。元代诗人虞集有“闭门三月梨花雨,徧写千林柿叶霜”(《答钱翼之》)之句,通过“梨花雨”与“柿叶霜”的意象对比,展现了诗人闭门苦读与勤学的场景。而清代诗人查慎行则钟情柿饼,说其“齿疏宜软美,喉润觉清空”(《院长饭饷柿霜饼兼示长律十二韵次谢》)。
另外,写柿的还有“过雨柽枝润,迎霜柿叶殷”(唐·杜牧《中秋日拜起居表晨渡天津桥即事十六韵献…兼呈工部刘公》)、“芦花雁断无来信,柿子霜红满树鸦”(宋·何梦桂《秋思有感》)、“隔岸人家西日外,数株红柿压疏篱”(宋·舒岳祥《丙子九月陈村避地三绝其二》)、“沙鸥径去鱼儿饱,野鸟相呼柿子红”(宋·郑刚中《晚望有感》)、“甘似醍醐成蜜汁,寒于玛瑙贮冰浆”(宋·张澄《椑侯柿》)“风在竹檐人在定,鸟衔红柿落柴床”(明·詹英《题萝壁山房》)、“林枫欲老柿将熟,秋在万山深处红”(清·丘逢甲《山村即目》)……这些诗词说的都是柿子。就连柿蒂也美得不可方物,以至于“红袖织绫夸柿蒂,青旗沽酒趁梨花”(唐·白居易《杭州春望》)……
《新唐书·文艺传中·郑虔》载:“虔善图山水,好书,常苦无纸,於是慈恩寺贮柿叶数屋,遂往日取叶肄书,岁久殆遍。”后常用“书柿叶”为勤苦习字的典故。因此就有苏轼 “瓦池研灶煤,苇管书柿叶”(《孙莘老寄墨》诗之三)、杨万里“却忆吾庐野塘味,满山柿叶正堪书”(《食鸡头子》诗之二)等诗歌。
哲思之树
你知道吗?柿子在成熟的过程中,会经历一个“脱涩”的环节,就是柿中的单宁物质会逐渐减少,变得不那么涩口。所以,收获柿子有个等待过程,等到真正成熟了才能采摘。柿子告诉我们,耐心等待,方得美好。等青涩褪去,等霜露浸润,等把积攒了一年的甜,全部奉献给你。
余秋雨也说过:“柿子树教会了我们等待的艺术,从青涩到成熟,每一步都需时间的沉淀。正如人生,不急不躁,方能品味最终的甘甜。”这个过程也提醒我们,无论面对何种境遇,都应保持耐心与希望,最好的总会在最不经意间到来。
是的,柿子未熟时生涩,经过时间的沉淀,转化成如蜜甘甜。这一转变,恰似人生,从青涩到成熟,从苦涩到甜蜜,从坚硬到柔软,从青绿到黄红,每一个阶段都有其独特的韵味。正如我们的人生,需要经历种种磨砺,才能变得更加丰富和成熟。柿子的成熟,是一次时间的馈赠,也是一场静默的修行。
人生如柿,少年时代,如同柿花盛开,笑容灿烂,无忧无虑,充满了稚气和活力。青年时期,仿佛新柿初结,绿果逐渐青涩,性格逐渐坚硬,生活变得有些苦涩,这段懵懂的成长,奠定了人生底色。中年时期,如同柿子初熟,青中泛黄,青涩渐褪,变得稳重和成熟。壮年时期,如同柿子由黄变红,经历了岁月的沉淀,变得更加成熟从容,淡然面对生活的起落。老年时期,如同冬天的柿树,虽然树枝光秃,身躯佝偻,依旧不屈不挠地抗争着命运。
因此,柿子挂满枝头,是历经风雨后的凝定。它告诉我们,每一回的等候与坚持,都会迎来那份绚烂。只有挥洒汗水,才能在岁月的枝头,结出一串串的硕果。
人生都要经过青涩甚至苦涩的时光,都要面对风刀霜剑险阻磨难,但我们应像柿子那样,将所有磨难化成战胜一切的利器,用风霜雨雪酿造比蜜还甜的果实。
守望之树
如今,柿树立在四季的交界处,也站在城乡的交叉口。多像父母痴痴的守望,故乡静静的等候!那满枝的柿子,仿若时光给予的厚礼,散发着融融的暖意……让人晓得,不管行多远,总有份甜蜜的守望在等着自己。
那伸展的虬枝,如父母的手臂;那蓊郁的树冠,是故乡的图腾。叶片翠绿如织,风吹过时万叶齐颤,声如叠簧,仿佛在吟唱,又像在轻唤;柿子满布枝桠,颗颗圆润鼓胀,在夕阳的掩映下,就像点亮的小灯笼,照亮了游子的归途。
那些生长在村头山坡、田坎地畔的老柿树哟,多像乡亲们坚韧诚实、拙朴厚重、默默奉献的品格,冬立一身傲骨,春开一树繁花,夏覆一地绿荫,秋送万点甜蜜。
可如今,家乡的柿树已老,有的甚至枯死,就像风烛残年的父亲,变得形销骨立、脆弱不堪,仍痴痴地在家乡守望。柿树虽老,仍然年年红着,红得像夕阳晚照中的霞,亮得像望穿秋水的泪……
记得有次与儿子回家,老父早就候在老柿树下,看到我们张开了双臂,就像那棵老柿的枯杈;声声呼唤孙子的乳名,多像柿子般的甜蜜温馨;抱着孙子举过头顶,多像老树托举着一颗红柿……我们又在柿树下与老父道别,带着老父为我们采摘的柿子。树上是红灯笼似的柿子,树下是白发稀疏的父亲。他的额上沟壑纵横,他的双手枯瘦皴裂,他的脊梁弯曲似弓,这就是一棵低调、隐忍的老柿树呀。他从春累到夏,从夏忙到秋,就是为了换次对儿孙的目送。直到走出很远,我们回头望望,老父仍站在老柿树下向我们挥手。
如今父母已逝,柿树犹在。越来越老的故乡,越来越老的乡亲,越来越老的柿树……又见柿子红,怕见柿子红;盼着柿子红,柿子红的让人心疼……
退休了,我也回到了故乡,像那棵柿树,一半在土里安详,一半在风里飞扬;一半洒落着阴凉,一半沐浴着阳光;一半奉献着甘甜,一半汲取着营养;一半守望着故土,一半思念着儿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