鉴湖有幸
南宋嘉泰三年春夏之交,即公元1203年暮春时节,刚刚走马任绍兴知府兼浙东安抚使的辛弃疾,一天早上处理完几件公务以后,就带着几名随从离开府衙,沿着府山北麓,穿过西小河,出了西郭门,径直策马朝城西而去,寻访一位仰慕已久的心中知音。
此时的辛弃疾虽着文官官服,但举手投足间无不透露着英武之气。他的目光柔和得像府山晨雾,但仍难掩眼神深处的威严凛冽。辛弃疾的身板有点佝偻,但走起路来还是龙骧虎步。特别是那上马扬鞭的刹那,活脱脱就像一位出征的将士。
辛弃疾一行出得城来,北面是一望无际的田野,田野上新苗纤纤;南面是一碧万顷的鉴湖,湖面上荷叶田田。再南面就是淡墨似的会稽山脉,与最北首孔雀状的钱塘湾,共同山环水绕成这片萧绍平原。
这时绍兴城西十里外的三山西村,几间旧草堂临湖搭建,屋檐下新燕欢快地呢喃,门前小径上落花满地。房屋主人姓陆名游号放翁,已经获悉辛弃疾今朝来访,于是手拄拐杖倚闾而望。此时的陆游已经七十有八,曾经青松似的身材已经弯曲成一株老梅,满头青丝早如一簇盛开的白梅,但更增添了他的儒雅气质。他的嘴角挂着一丝微笑,那微笑是那样的淡泊自然,如同鉴湖上微吹的暖风,让人感到宁静与恬适。
陆游家乡名曰三山,其实无山,周围环境是“小园烟草接邻家,桑柘阴阴一径斜”(陆游《小园》其一),所见所闻是“村南村北鹁鸪声,水刺新秧漫漫平”(陆游《小园》其三)。陆游以前“行遍天涯千万里”,如今“却从邻父学春耕”。有时“卧读陶诗未终卷”,有时“又乘微雨去锄瓜”,过着耕读传家的田园生活。
已是日上三竿,陆游手搭凉篷,引颈翘首,频频东望。不一会儿,马蹄得得由远及近,几个身影迤逦而来。辛弃疾远远地望见草庐前一位白发老者,知道那就是名重当时的前辈陆游,于是远远翻身下马,一边拱手行礼,一边快步趋前。陆游也蹒跚着迎上前去,两颗文学巨星终于相聚在鉴湖之滨。他们桴鼓相应四十余年,执手相看已是苍颜。以前彼此遥望,互相敬重惦念,如今终得相见,让人感慨万千。
英雄总是惺惺相惜,他俩彼此倾慕已久,历经半个世纪的动荡坎坷,多少次遗憾地擦肩而过,如今两双手紧紧相握,久久不愿松开。两人的神情虽如鉴湖般静水流深,热泪却似鉴湖的波光在眼中闪烁。
在他们相会之前一个月,陆游刚从京城致仕还乡,辛弃疾新到绍兴走马上任,时间的机缘巧合,才有了这次历史性会面。尽管史书中并未明确记载,陆、辛以前是否有过谋面,但同在朝廷为官的他们,无疑都曾听闻过对方的事迹,欣赏过对方的诗文。他们彼此相知,互相敬佩。尽管相差了十五岁年龄,但丝毫不影响他们心灵的沟通,因为他们有着太多的志趣爱好和共同语言。
志同道合
宋徽宗宣和七年(1125),陆游出生时金兵压境,北宋王朝岌岌可危。十五年之后,即宋高宗绍兴十年(1140),辛弃疾生于业已沦入金境的济南。陆游生于世代诗书簪缨之家,从高祖陆轸、曾祖陆珪,到祖父陆佃、父亲陆宰,皆为通经博学之士,陆游自称“七世相传一束书”。辛弃疾则生于将帅之家,如汉代的辛武贤、辛庆忌,唐代的辛云京等,故辛弃疾自称“家本秦人真将种”。虽然家庭背景不同,但他们同处战火纷飞的年代,接受了相同的教育与熏陶。陆游晚年回忆少时经历说:“一时贤公卿与先君游者,每言及高庙盗环之寇、乾陵斧柏之忧,未尝不相与流涕哀恸。虽设食,率不下咽引去。先君归,亦不复食也。”“绍兴初,某甫成童,亲见当时士大夫,相与言及国事,或裂眦嚼齿,或流涕痛哭,人人自期以杀身翊戴王室,虽丑裔方张,视之蔑如也。”辛弃疾虽然生于金人统治之下,其祖父辛赞且曾出仕金朝,但辛弃疾于宋孝宗乾道元年(1165)在《美芹十论》中回忆说:“大父臣赞,以族众,拙于脱身,被污虏官,留京师,历宿、亳,涉沂、海,非其志也。每退食,辄引臣辈登高望远,指画山河,思投衅而起,以纾君父所不共戴天之愤。”可见他们从小就接受着忠君爱国思想的熏陶。
两人都仕途坎坷,命运多舛。南宋朝廷对于从中原沦陷区归来的“归正人”,一向心存猜忌和轻视,辛弃疾也不例外,所以他长期担任外职,且朝命暮改,很难在一个职位上尽心尽责。他披肝沥胆写成的《美芹十论》和《九议》,虽没石沉大海,却未引起重视。叱咤风云的一代英雄,“却将万字平戎策,换得东家种树书”(《鹧鸪天·有客慨然谈功名,因追念少年时事,戏作》)!陆游的遭遇与心态与辛弃疾大同小异,如果说科举时因名列秦桧孙子之上而遭黜落事出偶然,那么他因力主抗金而遭排斥就成必然,陆游因此长期沉沦下僚,甚至数度罢官归乡,“少携一剑行天下,晚落空村学灌园”(陆游《灌园》)。
陆、辛都生活在偏安一隅的南宋王朝,都有过颠沛流离的早年生活,都具备爱国爱家的赤胆忠心,都有着奔放豪爽的性格特点,都视恢复中原为己任。相似的身世,相同的志趣,相逢何必曾相识?在度过了大半个人生之后,能在鉴湖之畔相见,真是欲说还休,相见恨晚。同频人自会发出强共振,相互投契可以想见。这次相见,他们更加心意相投,更是英雄相惜,不仅深深地为对方所吸引,更引对方为千古难逢的知己。
惺惺相惜
他们回忆往事,陆游当年曾“匹马戍梁州”,曾有过火热的军旅生涯;辛弃疾则“气吞万里如虎”,更有着“五十骑劫营擒叛徒”的壮举。那些相似的峥嵘岁月让他们热血沸腾,一样的英雄豪迈让他们千杯不醉,共同的复国理想让他们每语投机。
是啊,有多少壮事豪情可以一起击节称快?“青衫匹马万人呼,幕府当年急急符”(辛弃疾《送湖南部曲》),“去年射虎南山秋,夜归急雪满貂裘”(陆游《三月十七日夜醉中作》)。
有多少闲情逸致可以一起佐酒供乐?“七八个星天外,两三点雨山前”(辛弃疾《西江月·夜行黄沙道中》),“此身合是诗人未,细雨骑驴入剑门”(陆游《剑门道中遇微雨》)。
有多少无奈彷徨可以一起吐槽?“醉里挑灯看剑,梦回吹角连营”(辛弃疾《破阵子·为陈同甫赋壮词以寄之》),“渭水函关元不远,着鞭无日涕空横”(陆游《嘉川铺得檄遂行中夜次小柏》)。
有多少故友可以一起追忆凭吊?曾在南郑厉兵秣马的王公明,曾在武夷讲学育人的朱晦庵,还有苏州的范石湖,上饶的韩无咎……
可惜的是,此时陆游的好友范石湖、辛弃疾的好友陈同甫,以及他们共同的好友朱晦庵等都已相继故去,陆游的晚年生活实在没有什么亮点,辛弃疾的到来瞬间点亮了陆游孤寂的内心。当然辛陆会也解除了辛弃疾的感伤与寂寞,他们谈诗词、论北伐,生活变得丰富多彩,爱国激情再次点燃。
虽然他们在诗词上各有偏好,但最终都在杜甫的“国破山河在”中找到共鸣。他们举杯畅饮,每当谈及北伐便心潮澎湃,热血沸腾,好像下一刻就要回到战场杀敌立功。然而等到酒醒以后,才发现两人都已苍颜皓首,曾经心心念念的家国理想,是否只是酒后的纸上谈兵?!
夜色渐深,辛弃疾解下佩剑置于案头:“此剑随我擒张安国南归,铿锵有声,今赠放翁斩诗魔。”陆游取出一卷《剑南诗稿》相赠:“愿幼安持此诗,代我看尽九州同。”临别之际,辛弃疾指着北斗星说:“他日泉下相逢,当以‘杀贼’为号!陆游放声大笑,笑声在鉴湖之上回荡。
欲为筑舍
辛弃疾很快就发现,陆游历经二十多年的茅屋,已经显得十分老旧,加上陆家藏书又多,一贯豪气的辛弃疾,慷慨之心复萌,想帮他做点什么。1178年他身为大理卿时,同僚吴交如身故后竟然买不起棺敛,他大声疾呼,“身为列卿而贫若此,是廉介之士也!”他一方面想法厚葬吴交如,一方面又向当时的执政汇报,为其家属争取到了诏赐银绢。此时看到陆游的窘境,他又生发出“廉介之士”的感慨。他觉得像陆游这样的名人,理应有好一点的生活环境,他几次三番提出要为陆游修建住所。对此,陆游皆婉拒,还特作《草堂》诗以明心志,并在诗中自注:“辛幼安每欲为筑舍,予辞之,遂止。”
幸有湖边旧草堂,敢烦地主筑林塘。
漉残醅瓮葛巾湿,插遍野梅纱帽香。
风紧春寒那可敌,身闲昼漏不胜长。
浩歌陌上君无怪,世谱推原自楚狂。
通读全诗,我们看到了一个愈老愈狂的陆放翁,浑身透露出一种超然物外、淡泊名利的高洁情操。比陆游草堂早400多年,杜甫在蜀中也有一间草堂,也就是如今成都的杜甫草堂。杜甫在这里写下了《茅屋为秋风所破歌》一诗,其中那“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的诗句,仍如黄钟大吕般在神州大地久久回响。杜甫的心怀天下令陆游感动不已,1175年在蜀中任职时,他就在杜甫草堂边开辟菜园,亲自耕种。写这首诗时,他虽不在蜀中,却不改平生之志,坚持效仿杜甫。辛弃疾读完此诗后,自然也懂了陆游的意思,只好打消了助其筑舍的念头。
评《千秋岁》
陆辛的相会内容大多未见记载,但在明人沈际飞的《草堂诗余新集》中,却记录了这样一段话:“公与稼轩论少游、鲁直《千秋岁》,公推少游,轩推鲁直,数年无辩”。这里的“公”指的是陆游,少游是秦观,鲁直是黄庭坚,稼轩是辛弃疾。
黄、秦皆苏门四学士之一,黄庭坚开创江西诗派,与苏轼并称“苏黄”;秦观被尊为婉约派一代词宗,辞情兼胜。当年二人先后于同一地点写下了《千秋岁》的同名词,两词至今已有900多年,当年辛、陆为黄、秦之词谁更高明各持己见,今天就让我们品上一品。先看秦观的《千秋岁》:
水边沙外,城郭春寒退。花影乱,莺声碎。飘零疏酒盏,离别宽衣带。人不见,碧云暮合空相对。
忆昔西池会,鹓鹭同飞盖。携手处,今谁在?日边清梦断,镜里朱颜改。春去也,飞红万点愁如海。
再看黄庭坚的《千秋岁》:
苑边花外。记得同朝退。飞骑轧,鸣珂碎。齐歌云绕扇,赵舞风回带。严鼓断,杯盘狼藉犹相对。
洒泪谁能会,醉卧藤阴盖。人已去,词空在。兔园高宴悄,虎观英游改。重感慨,波涛万贯珠沈海。
两词看起来似乎很像,但风格完全不同。秦观写此词时45岁左右,他被贬郴州,路过衡阳,看着衡阳的江边春景写下此词。词人通过惜春、叹春来表达自己内心的凄苦,在写完此词后5年,秦观便黯然离世。此词问世后,得到了两宋名家的一致好评,甚至有人称“非少游不能为之”。
此词的上片写眼前之景,水边、沙滩、城郭、花影、莺鸣,处处都是凄凉的春景,为的是衬托自己的悲凉。词人的飘零之苦非美酒能解,抬头望着远空,举目无亲,只有碧云一片与自己相对。词的下片回忆当年在西池与好友们聚会,可如今却物是人非。清梦断、朱颜改,今昔对比写尽词人的伤情。最后一句“飞红万点”,以落花写愁,用海水喻愁,堪称神来之笔。
秦观离世4年后,黄庭坚路过衡阳,想起师弟,伤情不已,便写下了同名之作《千秋岁》。词的上片是回忆当年和秦观一起经历的点点滴滴。词人截取了百花丛外一同退朝、骑马飞驰、酒宴同饮三个场景,将当年二人的意气风发写得淋漓尽致。词的下片则是缅怀对方。秦观死于藤州光华亭的古藤下,用“醉卧藤阴盖”来形容他的离世,使他的死亡也充满了诗意。最妙的是最后一句,同样是以水喻愁,和秦观的最后一句异曲同工,虽少了一丝空灵,却多了一分厚重。
黄庭坚与秦观的词风迥异,创作理念与审美趣味大相径庭,代表了北宋词坛两种截然不同的艺术取向。黄庭坚追求生新、瘦硬、奇崛的审美效果,他不避俗语、僻字与典故,常将日常琐碎、甚至“土味”意象融入词中,打破传统婉约词的柔靡习气,形成一种以俗为雅的独特风格。秦观是北宋婉约词的巅峰代表,其词风以柔婉、凄美、工巧、情韵兼胜著称。
陆游之所以会觉得秦词更胜一筹,或许是更欣赏它的空灵。而辛弃疾推崇黄词,极可能是在词中得到了某种豪放的共鸣。其实两词风格不同,很难分出伯仲。
依依惜别
从此,辛弃疾政事之余,频繁往返于府治和三山之间,像当年范仲淹去孤山拜访林逋一样,满怀虔诚,每见尽欢。
辛弃疾的府治在府山东麓,山上古迹众多,他曾多次邀陆游等前来游赏,在《汉宫春·会稽蓬莱阁怀古》写道:“谁向若耶溪上,倩美人西去,麋鹿姑苏?至今故国人望,一舸归欤。”希望能如范蠡献计灭吴一般,一雪家国前耻。他还兴建了秋风亭,与陆游在亭中观雨时,写下“谁念我,新凉灯火,一编太史公书”(《汉宫春·会稽秋风亭观雨》),老骥伏枥、壮心不已,引起了陆游的深深共鸣。
陆辛之交的惺惜,不单是因命途相似。于陆游而言,尚被重用的辛弃疾仍承载着自已的光荣和梦想。果然,辛弃疾在绍兴任上半年后,即公元1203年年底,韩仛胄欲招辛弃疾去临安商讨北伐大事。辛弃疾第一时间将此告诉了陆游,征询他的意见。陆游对辛弃疾此次北去,心情矛盾复杂,他与辛弃疾相处半年,结下了深厚的情谊,不光是相见恨晚,更是相处恨短,但个人的依依不舍倒在其次,重要的是陆游对他寄寓了复国厚望。但出于对韩仛胄的了解,陆游又对辛弃疾和北伐充满了忧虑。
嘉泰四年(1204年),稼轩奉召入朝,就要奔赴前线,两人惜别湖畔。陆游知此一别,大抵再难相见。于是在暮日染尽漫天云霞之际,执笔为辛弃疾赋诗一首,以壮稼轩此次行色,诗的题目是《送辛幼安殿撰造朝》:
稼轩落笔凌鲍谢,退避声名称学稼。
十年高卧不出门,参透南宗牧牛话。
功名固是券内事,且葺园庐了婚嫁。
千篇昌谷诗满囊,万卷邺侯书插架。
忽然起冠东诸侯,黄旗皂纛从天下。
圣朝仄席意未快,尺一东来烦促驾。
大材小用古所叹,管仲萧何实流亚。
天山挂旆或少须,先挽银河洗嵩华。
中原麟凤争自奋,残虏犬羊何足吓。
但令小试出绪余,青史英豪可雄跨。
古来立事戒轻发,往往谗夫出乘罅。
深仇积愤在逆胡,不用追思灞亭夜。
陆游不吝笔墨全方位地赞扬了辛弃疾。首先,盛赞他才高过人,好学不倦,著作等身,所谓“稼轩落笔凌鲍谢”,“千篇昌谷诗满囊”。其次叙述他厚积薄发的坎坷经历,“十年高卧不出门”,“黄旗皂角从天下”,意味着朝廷可能对他的重用。再就是将他比做管仲萧何一样的人才,相信他一定能够成就一番伟业,“大材小用古所叹,管仲萧何实流亚。”希望他积极结连中原的忠义民兵,不久就能大展宏图,实现抗敌复土的宏愿。最后劝他凡事要考虑周全,小心“谗夫”从中作梗,“古来立事戒轻发,往往谗夫出乘罅”,鼓励他把全部精力投入到对敌斗争中去,一雪对金的深仇积愤!
可见,陆游这是将自己报国的志向寄托在辛弃疾身上。全诗只字未提“加油”二字,却承载着陆游最真切的鼓励和祝福,饱含了挚友的理解和慰藉。这是真正的惺惜,这是无言的信赖。这也是朋友间送别的最高境界——只有懂的人才能理解。
宋宁宗嘉泰四年(1204年),辛弃疾任职镇江知府。镇江历史上是英雄建功之处,当时又是抗金防线。辛弃疾登临北固山,马上联想到陆游早年任上登临此地时所作的《水调歌头·多景楼》,其中有“鼓角临风悲壮,烽火连空明灭,往事忆孙刘”之句,于是挥笔写下了《南乡子·登京口北固亭有怀》一词,词中就有“天下英雄谁敌手?曹刘。生子当如孙仲谋”,既是对陆游临别赠诗的回应,也是对陆游精神的隔空响应。
开禧二年,韩侂胄请宁宗下诏,出兵北伐,宋军准备充分,出师顺利,先后收复泗州、华州等地,陆游闻讯,欣喜若狂。开禧三年,礼部侍郎史弥远叛变,诛杀韩侂胄,遣使携其头往金国,订下“嘉定和议”,北伐宣告失败。就在这一年,即公元1207年,辛弃疾忧愤离世,享年六十八岁,他临终时还大呼“杀贼!杀贼!”
陆游听到这些不幸的消息,悲痛万分。嘉定二年秋,即公元1210年,陆游忧愤成疾。入冬以后,病情加重,卧床不起,最终与世长辞,享年八十五岁。临终之际,陆游留下《示儿》诗一首:
死去元知万事空,但悲不见九州同。
王师北定中原日,家祭无忘告乃翁。
英雄命途多相似,重振山河愁终生。对年衰岁暮的悲凉、家国破碎的不甘、北伐杀敌的期冀,陆辛二人都撑到了生命的最后。
丹心汗青
华夏千年,有些人的相遇如星辰璀璨,闪烁在某段长河的波谷浪间,令沧桑历史多了几分生动与明媚。陆游与辛弃疾,这两位南宋文坛的杰出代表,他们的忘年交深厚而沉郁,收复失地的共同志向将他们紧紧地相连,他们不仅佩服对方的才学,也欣赏彼此的风范。
辛弃疾与陆游的相遇,无疑是他人生中的一抹亮色,让他感受到了久违的知己之情,也让他在逆境中找到了坚持下去的力量。陆游与辛弃疾的相遇,让他感受到了志同道合者的温暖与力量,也让他对未来重新燃起了希望的火花。他们的相遇,虽短暂却深刻,如同夜空中最亮的星,照亮了彼此的心灵,也扮靓了南宋的天空。
历史的车轮滚滚向前,却永远定格了两个交相辉映的身影:陆游用 60 年诗稿编织成 “位卑未敢忘忧国”的精神图谱,辛弃疾以 50 首壮词铸就了“想当年,金戈铁马”的英雄气象。他们的相交,始于词章却不止于文学;他们的情谊,成于理想而超越了私谊。当岳飞的《满江红》还在岳家军大营回荡,文天祥的《正气歌》已在牢狱里酝酿,在这条由热血与忠魂串联的精神长链上,陆游与辛弃疾的相遇,是最动人的一次共振。
除却雄才、远略、坚毅,英雄们还需要同仇敌忾的战友。正是因为有人并肩作战,放翁与稼轩都不觉得孤独,勇往而直前。他们前面有岳飞、李纲、张浚、胡铨……他们身后有孟珙、文天祥、谢枋得、张世杰……后人总给前人写着一样的铭旌和神道碑,代代赓续不绝。这铭旌高高飘扬在历史的天空下,这丰碑巍然矗立在历史的庙堂里。
国家不幸诗家幸。辛弃疾与陆游的同时出现,标志着南宋爱国诗词的创作达到了前所未有的高度。他们一个以诗言志,一个以词抒怀;一个悲愤深沉如大地,一个豪迈激越如雷霆。他们的作品,共同构成了南宋爱国文学最雄浑、最悲壮的乐章,让后人得以窥见那一代人“王师北定中原日”的执着梦想,与“可怜白发生”的无尽遗憾。
他们的作品充满着对祖国的热爱和对民族的忧虑,有别于一般文人的吟风弄月、伤春悲秋,痛苦但不绝望,沉郁而不消沉,感伤却又豪迈,为宋代文学注入了英雄主义和阳刚之气,并维护了中华民族的自信与尊严,感染和激励着人们前赴后继地报效祖国。
余秋雨曾言,中国历史上,慷慨激昂的爱国之声不绝于耳,但陆游与辛弃疾的爱国诗词却独树一帜,达到了令人难以超越的境界。他们所蕴含的精神气质,构成了一种刚健豪迈的人生美学。
转眼已是千年,辛弃疾与陆游的故事恰似绍兴的陈酿,越品越有味。每当人们提起这段佳话时,无不感慨万千。他们用自己的生命诠释了“忠诚”与“坚持”的真谛,也让我们明白了一个道理:在历史的长河中,个人的力量虽然微小,但只要我们心怀梦想、勇往直前,就一定能够书写出属于自己的辉煌篇章。
而今,倘若你漫步鉴湖之畔,或是徜徉府山之上,在不同时间的相同场景中,或许能见到陆游和辛弃疾长吟大笑,豪迈坚毅地走来。他们似乎在说,在有限的时光里,能够遇见志同道合、惺惺相惜的挚友,何其幸也!
如今再读他们的词章,仍能听见八百年前的金戈铁马:那是多景楼上的慷慨陈词,是北固亭畔的怀古幽思,是草堂夜话的烛影摇红。他们用一生诠释了“君子之交”的真义 —— 不是同调的附和,而是和而不同的坚守;不是世俗的相惜,而是以天下为己任的担当。当岁月褪去所有浮华,唯有这份融入血脉的家国情怀,如同他们笔下的诗词般,永远在民族的精神长河里流淌。
陆游与辛弃疾的生命历程,既是一部历经磨难的奋斗史诗,也是一曲充满激情的诗意篇章。终其一生,他们以笔墨书写了对国家的赤诚之心和对信念的执着追求。尽管人生充满曲折与缺憾,但两人所展现的顽强意志,以及他们留下的辉煌文学遗产,必将铭刻于汗青之上,永远为后世传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