爷爷的石楠树

最早认识石楠，还在我很小的时候，爷爷领我们几个孙辈爬上了村南的山坡，来到一片朝东的开阔地带，地里高起一个坟头，坟头后上方立着几棵小树。爷爷笑着指点说，这是爷爷今后的“新家”，还种了几株石楠作伴。“今后我就坐在石楠树下，看着你们一代比一代强！”讲到这里，爷爷的眼睛眯着，山羊胡子抖着……一副心驰神往的模样。

从此以后，我们几个孙辈常常跟着爷爷，来到他的石楠树下，探望他的“新家”。几年下来，爷爷的那几棵石楠，已长得树形端庄，树冠如伞。寒冬来临，别的树叶纷纷凋落，石楠叶子仍绿得深沉，在萧瑟里展现一片生机。

一次爷爷指指石楠，又指指我们说：“希望你们像石楠树般坚强端庄，石楠花样清白团结。”他说只可惜石楠树小，他可能等不到花开。

一年除夕的黄昏，一个寒冷的夜晚，爷爷躺在堂屋那张破棕棚上，进入了弥留之际，我们几个孙辈围着他拼命呼喊，爷爷嘴里吃力地吐出最后几个词语，轻得像从地心深处发出：“做人……要正……兄弟……要好……有空……多来……看看……石楠……”爷爷一边轻应着我们的呼唤，一边慢慢闭上了眼睛……

爷爷在自己的墓地不种松柏只种石楠？最后的遗嘱竟是希望后辈多去看看石楠？从此，石楠对于我来说，就像谜一样的存在！？

后来由于工作的需要，我与爷爷的石楠渐行渐远。只在每年的清明节回来，祭奠完爷爷奶奶后，才不经意地看上它一眼。

一年回家探亲，我为了弥补清明没有回来的缺憾，就跟着老父上山拜望列祖列宗。当我们爬上爷爷奶奶那片山坡，远远就看到了石楠花开；人还没走到坟前，一股特殊的花香扑鼻而来。石楠远看如瑞雪压枝，近看是花团锦簇。一树繁花，靓丽洁白；丰满圆润，雍容华贵。细瞧之下，都是指顶般大小的一朵朵小花攒成束，一束束又聚成簇，一簇簇再合成团，满树花团，团团圆圆，典雅而热闹，端庄又婆娑。那簇簇白绡般的花瓣，纤纤金缕似的花蕊，在阳光下流转着诗画般的韵致。这不是团结之花、团圆之花吗？！我心里格登了一下，突然明白了爷爷去世前的隐忧，和他最大的遗愿。

年复一年，父辈老得爬不上南山，最后都老成爷爷奶奶的陪伴。我们几个兄弟，接过了上坟的担子，承担起祭祖的重任，相聚于石楠树下。

除了清明一起上坟，我们还相约冬至这天，上山为先人除荆掊土，让他们暖和一点，敞亮一些。这时我才发现，石楠居然还会结籽！它们高悬枝头，霜打雪压，不凋不落。这些石楠果炙过炎阳，沐过秋霜，再覆之冬雪；从春天的满树繁花，到夏天的成球青绿，再到秋冬的一树红果，红得成簇成串，红得成球成团，红得像涌动的彩霞，红得如飞溅的钢花。现在，这些果实有的开裂，细听有种“啪”“啪”声响，种子随之四散弹出。我知道，这些石楠种子，能落土发芽的，百不存一；鸟衔跌落的，偶有成长，而大多成了鸟餐和土肥。但石楠照旧开它的花，播它的籽，四季轮回，年复一年。我想，这是石楠的使命，更是祖辈的祈盼。我似乎更懂了爷爷的石楠！不仅要求我们像石楠一样一生奉献，更祈求后辈如石楠一样子孙绵延。

啊！石楠树的周正端庄、坚定顽强，石楠花的团结一致、清白高雅，石楠叶的四季常青、临冬不淍，石楠籽的随遇而安、无私奉献，都让我用时间去感悟，用一生去体察。

随着对石楠理解的深入，我决定在父母的坟旁也种几棵石楠。只是坟墓筑在砂层岩上，江南夏天高温干旱，种下后担心难以存活。想不到几年下来大都好好的，开始蓬勃成团，葳蕤一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