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大自然各种鲜花的姹紫嫣红、争奇斗艳,但更爱庄稼花的低调平和、朴实无华。那纯黄南瓜花,蓝紫茄子花,紫红苋菜花,碎白番茄花,粉红棉桃花,乳白水稻花,嫣红高粱花……一块庄稼地便是一片花圃,从春到秋,花开不断。
如果说庄稼地是个大舞台,庄稼就是那些生、旦、净、末、丑,各自演绎着它们生命的花期。
有的人觉得庄稼花不够漂亮,更不要说娇艳,因此对它熟视无睹。殊不知,庄稼开花,是为了结果,为了报答大地的恩情,营养人们的一日三餐。而庄稼人爱花,也不在观赏,而是繁花之后的果实,春播后的秋收。
油菜花
一年中最先登台亮相的是油菜花。历经漫长的冬季,历经霜雪的打压。“凌寒冒雪几经霜,一沐春风万顷黄。映带斜阳金满眼,英残骨碎籽犹香。”油菜生在金秋、长于寒冬,春天绽放、盛夏收获,拥有梅花般的品格,却比梅花更有价值。
等到迎来了吹面不寒的杨柳风,油菜花就在杏花雨中开放。她的静默让田野幽雅而深邃,她的嫣然让大地妩媚和空灵。一片片油菜花,美得耀眼,黄得无瑕,翠绿托着鹅黄,磅礴而奔放,淋漓而酣畅。好像黄绸铺展山冈,又如金波四处流淌。其势铺天盖地,不可阻挡;其身花瓣有韵,风也含香。
“油菜花开遍地金,鹁鸪声里又春深”、“江北菜花黄一片,蝶舞春阳到菜田”、“油菜花开十里香,几只蜜蜂戏斜阳”等,那是怎样一种空前盛况?满畈皆是播金摇黄,满眼都是灿烂辉煌。金灿灿的花儿,青绿色的叶儿,仿佛一场音乐的饕餮盛宴,共同演奏着生命的乐章。
油菜花,朵朵密集,簇簇相拥,层层叠叠,浩浩荡荡,吞天噬地,恣肆流淌。如油画般涂抹,飘逸而温润;如泼彩般酣畅,磅礴而浑厚;似云霞般潇洒,奔放而豪爽;似火焰般淋漓,热烈而张扬。爆发着,喷射着,汹涌着,仿佛熔化的太阳。
油菜花是团结的花。一簇簇,一畦畦,一片片……它们朵朵成簇,簇簇成株,枝枝相邻,株株花开,千株并侍,万花相扶。肩并着肩,手拉着手,团结一致,蓬勃向上。艳阳高照,它们互相谦让着、沐浴着;风雨来袭,它们互相支撑着、扶持着。因为群聚,更显热烈;因为团结,更加辉煌。
油菜花是奉献的花。“黄萼裳裳绿叶稠,千村欣卜榨新油。爱他生计资民用,不是闲花野草流。”油菜花可美景,油菜籽可榨油,油菜秆可烧饭,油菜蜜可补身。就连菜籽饼都是最佳的牲畜饲料,也是优质的农家肥料……
总之,油菜浑身都是宝。赏不尽的芳华,说不尽的美好。
豌豆花
油菜花开过,豌豆花紧接着开放。豌豆古称山戎。《本草纲目》记:“山戎,豌豆也。”为什么又叫做豌豆呢?因“其苗柔弱宛宛,故得‘豌’名。”豌豆在我国已有3000年历史。相传周武王灭商后,伯夷、叔齐不愿做周的臣子,在首阳山上采薇而食,最后饿死。这里的薇,就是野豌豆。《诗经·小雅》里,有首诗叫《采薇》。虽然这是一首寄托相思的闺怨诗,却足以说明古人对豌豆的关注和喜爱。
豌豆出身卑微,却品质高雅。它对土壤要求不高,对肥料所需不多,种下时一把草木灰就够。无论种植到什么地方,它都会发芽、生长、开花、结果。相反,在肥沃的土壤里,它虽然长得繁茂,花儿却开得少、子儿结不多。而在贫瘠的土地上,豌豆反而花开繁、豆荚满。说其嫌富爱贫也不为过。
豌豆播种于秋末冬初,根生于三九严寒。大地风刀霜剑,它却探头露脸。经过几度春雨的滋润,几缕春风的轻抚,似乎才是嫩苗的豌豆秧,瞬间便出落得亭亭玉立,婀娜多姿。虽还蛰伏于大地,已流动春的韵律。当春风变得柔和,豌豆花便扶藤而开,一朵朵或白、或紫的小花,在阳光下星辰般地闪烁。“小径薇苗泛紫花,翩然羽翅甩青纱。娇姿秀丽芬芳郁,枝蔓柔藤浅嫩荚。”小诗贴切地写出了豌豆的精巧与雅致。
豌豆文文静静地开放,瘦瘦弱弱的攀延。农人及时插上竹梢木棒,好让它生长攀援。即便是根光秃的竹竿,它也能找到向上的力量;即便是根粗陋的树枝,也会放飞自己的梦想。
豌豆花开总是两朵,花颈头弯弯,恰似鸳鸯共欢,又如蝴蝶双翅,难怪被人称为“鸳鸯蝴蝶花”。两片展开的花瓣像蝴蝶的翅膀蹁跹欲飞,闭合的内瓣似娇羞的少女粉首低垂,精细的条纹和碧绿的叶片作了她的饰物。清新是她的味道,朴实是她的衣衫,果实是她的奉献。
淡淡蓝紫色的豌豆花,给人一种梦幻般的感觉。花瓣上洇染着淡紫色的縠纹,翼瓣边缘显出朦胧的月白,中央泊着一点紫色。远看,像是一双少女的媚眼。在阳光的照射下,花瓣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宛如薄纱般轻盈。微风拂过,豌豆花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春天的故事。这时的蝴蝶翩翩飞来,让人产生了是豌豆花变成了蝴蝶的错觉,或者蝴蝶变成了豌豆花的梦幻。
在你不经意间,豌豆花变戏法般地结出了一枚枚青翠的豌豆角。每个豆荚的尾部微微翘起,有的还带着香消玉殒了的花瓣。豆荚如月牙像小船,微风吹来,轻轻荡漾,一艘连着一艘,一片连成一片,驶向春的海洋。每艘小船满载着晶莹圆润的豌豆,直到碧帆驶成了金船,直到碧珠变成了金豆,最后成为人们的美餐。
稻麦花
小麦和水稻是庄稼花中的主角,尽管它们不是一个时段出场,但是它们的花事很是相同,你不凑近细瞧,看不见它们正在开花,连那些小蜜蜂、小蝴蝶,都懒得去亲近这些细碎的花。只有乡村的农人,才能真正听懂它们开花的声音。在稻麦扬花的时节,心神不宁地望着天空,担忧突然的风雨吹落了它们,吹落了一年的收成。
春风拂过,麦苗返青,踏着时令的节拍,经过一路的跋涉,小麦终于抵达扬花的渡口。麦花太小,毫不起眼,乳白中带点黄,像枚枚短针,节节碎玉,闪烁在绿海洋般的麦田。小麦花没有花瓣,也没有花蕊;没有婀娜身姿,也没有醉人芳香,更没有鲜艳花色。它不争宠献媚,也不招蜂引蝶,像位朴实的姑娘,更如平凡的人生。悄悄地开,静静地谢,隐藏在深绿色的麦浪里,遍布于翠绿的青穗上,散发着若有若无的暗香。
没见过小麦花开的人,还以为小麦上爬满了小丝虫。细细碎碎的,好像是从天空飘落,附着在小麦上似的。你从麦田里走一遭,身上便粘满小麦花。麦花儿开时间很短,三两天光景,毛茸茸的花粉,连同白亮亮的花瓣,谢落在脚下的土中。有时仅数分钟一袋烟工夫,估计是世界上寿命最短的花了。正是这不起眼的小麦花,孕育出了色泽金黄、籽实饱满的小麦,养育着千千万万的生命。
因此,农人可以对桃花杏花视而不见,却极其在意这不起眼的小麦花。在庄稼人看来,扬花是麦子的盛典,关乎着籽粒的饱瘪,蕴藏着丰收的期冀。小麦花娇嫩,经不起风的摇晃和雨的涤荡。到了小麦扬花的时节,乡亲们总是心神不宁,守着麦田,逡巡徘徊,看天望地,唯恐起风下雨,只怕麦花吹落。有的老人干脆在地头坐等,这时四周的小麦悄无声息地开着,老人口中的旱烟丝丝缕缕地飘着。一袋烟抽完了,小麦花也凋零了。老人们用喜悦的目光逡巡着一地麦花,口中喃喃着“麦花开过了,麦粒就要鼓起来了”,沟壑纵横的脸上绽放出麦粒般饱满的笑容。
开得最张扬、最妖艳的,还数小麦花的兄弟——荞麦花。它是秋天作物,不择水土,荒地、涝洼地都可种植。出土不久,它就“红杆杆,绿叶叶”,显示自己的“与众不同”。花儿一开,漫山遍野,一片雪白,像落下的瑞雪,与红秆绿叶相辉映。眼看着寒霜降临,它还在尽情开放,人们就说“荞麦花,不害羞,一直开到霜打头”。到了秋天,结出三角棱的荞麦黑皮白面,如今已成人们餐桌的“新宠”。
说了麦花再说说稻花。稻穗抽出的当天,或隔一二日,从穗尖到穗尾,稻花就轻盈地开了。稻花小巧,没有花瓣,不仔细看很难看到花蕊,花蕊竟开成喇叭的形状,也像一个个玉白的小铃铛,整齐的排成花束。颜色就是大米的肤色,实在朴实不过。赶上好天气,阳光倾泻进稻田,稻田中呈现一片絮状的白色,如水如烟似雾似云,真有一种“村南村北稻花明,碧影清光夹望平”的意境。稻花的清芬会随风四处飘散,远远就能嗅到那种甜丝丝的气息,整个村庄氤氲在一片稻香之中。稻花香是惬意的香,就连醉里挑灯看剑的辛弃疾,也会“稻花香里说丰年”,来分享生命的另一种喜悦和情趣!
这时的稻花觉得自己自卑又平凡,总是朴实无华,素面朝天;越是成熟,越是低头;越是丰收,越是谦虚。但在农民们眼里,超过任何国色天香。“稻花花中王,桑花花中后”。牡丹花好,带给人们的只是一时惊艳;稻花萌蘖,却馈赠人类生命的营养。“上以奉玉食,粢盛及醴酒。下以饱苍生,亿兆哺其口。”她们的使命,并非在于生长过程中妆扮自然,而在于滋养厚重的生命。
草籽花
在农村,还有一种花,叫草籽花,学名紫云英。紫云英!据传是因花朵盛开时像紫云仙境,故而得名!
从前,春天到了,红、黄、绿成了田野的主色调,红的是草籽花,黄的是油菜花,绿的是麦苗,它们随意地组合在一起,构成一幅美丽的水彩画。
草籽花播撒于深秋时节,冒头于秋冬之际。你看它细细弱弱的茎上,长出一对对椭圆的薄叶,形成一长串羽状的枝叶,轻轻软软,或横或竖,春风一吹,满山遍野。早春时节,草籽鲜嫩,妇女们收工回家,田中一蹲,掐把回家,或炒或煮,都是美味。做菜的话,炒时放点糟过肉的酒糟,草籽清香中杂着酒香,素雅中带丝油腻,吃起来味道更加悠长;做饭的话,一般与年糕一起合炒,叫草籽炒年糕,色泽有清有白,口感又糙又滑,糕香和着菜香,味道让人难忘。爷爷有时一边津津有味地吃着,一边又念叨起那些陈年往事:在那个饥荒的年代,草籽曾救了他的命,也救过乡亲们的命。
草籽不仅农人爱吃,动物也爱吃。鸡会啄个不休,争得你拉我扯;牛吃得啦啦作响,一把把卷进嘴中;猪吃时连翻带拱,哼哼唧唧嚷着,似在夸着美味。狗虽然不吃,却喜欢在柔软的草籽田上翻转腾挪。
草籽最美时要等到花开。星星点点的紫红,仿佛闪烁在碧空里的星星;偶有轻风吹过绿野,草籽田就像婉转轻漾的星河。细细碎碎的羽状复叶,老叶浓绿,嫩叶鲜绿,层层叠叠,浓淡间杂,优雅地摊开一地,热烈地簇拥着小花。小花亭亭而立,像一把把紫色的小伞,又似一朵朵重瓣的莲花。说是紫红,却是淡淡的紫、殷殷的红,间点纯净的白,宛若美人玉腮上的胭脂。七八朵小小的蝶形花朵攒在一起,组成一个个小盘状的花穗,由一支细细的花茎挑着。花穗疏密错落,高低有致。微风吹来,轻轻摇曳,似在翘袖折腰,像在低眉颔首,看不尽的娉婷婀娜,道不完的温柔娇羞。
就这样,数不清的玛瑙般紫红色的小花片片相连,无数的花朵与翠枝交织一起,百朵成团,万朵成海,铺天盖地,蔚为壮观。随着春风的吹拂,犹如一片微波荡漾的紫海,把人们带入一个紫色的梦境!梦境中飘来阵阵花香,梦境中蜜蜂轻轻吟唱。我们放学后喜欢冲向彩锦似的草籽田,冲向那片童年的香雪海!只是常遭来大人的一顿臭骂。草籽花虽没有桃花的娇媚,梨花的清丽;垂柳的多姿,菜花的明艳,但那海洋般清澈的紫色,美若云霞、灿似翡翠,可谓春天的第一颜色!
草籽花开得最艳丽的时刻,也是其香消玉殒的时候。清明过后,大人们就赶着耕牛,架起犁铧,开始耕耘草籽田。一垄垄的泥土被翻转过来,一片片的草籽花被埋进泥中。“这么好的花儿,多可惜呀!”那时的我不大理解。大人们说,这草籽是专作绿肥的,肥沃土地就是她的使命!随着一丘丘水田被犁翻,那片紫色的花海,转瞬间就被水土覆盖。随着阳光的朗照,气温的回升,草籽很快腐烂发酵,变成上等绿肥,给早稻们准备养分。
我的心里还是有点惆怅,后来转念一想,世上还有哪种花起过这样的作用呢?“落红不是无情物,化作春泥更护花”,这何尝不是它最美好的归宿?啊,这纤细的小花,它的志向竟是献身于泥土,以自己的血肉之躯、甚至全部生命,化作油油绿肥,去孕育珍珠似的稻米。
草籽花,它默默地盛开在田畈中,那么容易被人们忽视;而在最璀璨的时候,又将自己埋入泥土,去滋养那幼嫩的秧苗,为人们播下丰收的希望!草籽花虽不名贵,也不浓艳,但它活着敢斗残冬、无意争春,死时敢于献身、泽被另物!她那火焰般燃烧的热烈生命,她那无私无畏的奉献精神,不正是一种崇高人格的象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