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梁孟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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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5/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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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八渡

春节,儿子一家四口,燕子般地飞回故乡。人还没进门,两个孙子就嚷着要去十八渡玩。我不由一愣,曾带着他们跑遍了家乡的山山水水,却唯独遗漏了这个地方!?其实是我压根不想去那里,那里有一段不堪回首的时光。如今远在上海的他俩都知道了,可见十八渡已经名声远扬。当然不能违拗儿孙的心愿,于是我满口应承下来,俩孙子高兴得雀跃起来。

当天晚上,我在床上辗转反侧,不仅是儿孙到来的兴奋,更是触动了那根岁月的琴弦。我1975年春高中毕业回农村。从此每年农闲的冬天,就和生产队里的青壮年,到里山去砍柴挑柴,用来烧瓦窑。而我们砍柴挑柴的地方,就在十八渡畔里面的高山上。

十八渡地处黄泽江上游,莒溪支流中的一段,从赤岩到里家溪五六公里左右。我的家乡就在十八渡的下游,两地相距二十来公里。一到隆冬时节,我们就担被赍米地去砍柴。那是真正的大山,黑黝黝深谷中弯曲明灭的是溪涧,半山中隐退来去的是白雾。白天,我们挥刀砍伐着满山柴禾;入夜,我们笑话吹牛苦中作乐。有一次我起床摸到外面方便,睡眼惺忪中看到绿光闪闪,等到看清是一群野狼,我不知道自已是怎样窜进草棚,钻进被窝还抖个不休。

最难受的还是挑柴,十八渡十八渡,说明涉水之频繁。我们挑着一二百斤的柴担,溪上没有木桥碇步,一切都是原始样貌。每渡深浅不一,有的才过脚踝,有的浸到大腿。我们都穿着旧轮胎做的皮草鞋,踏着滑溜溜的溪卵石,稍有不慎就会滑进水里。当时正是滴水成冰的寒冬,双脚一涉入溪中,感觉冷入骨䯝;双腿逐渐没入水里,更似万箭穿心。爬上燥滩寒风一吹,腿就出现一道道血口。一趟十八渡下来,早就不知腿长何处脚在哪里。因此十八渡对我来说,是砭人肌骨的冷,钻心入肺的疼,泰山压顶的重,拼死觅活的累,真的不想回顾!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赶往十八渡,看着沿途的绿水青山,俩孙子激动得像两只小兔子。当年上山落岭的挑柴路,早已变成了柏油路。看到路旁熟悉的地方,譬如一段石路、一孔泉眼、一方崖壁,我就会如遇故友般地亲切,指着车窗外向儿孙们叙说,当年我从十八渡畔挑柴出来,曾在这里往上爬,一步步岭上挪;跪在泉前作牛饮,泉水真的甜又醇;靠着崖壁歇过肩,啃块红薯添精神……

来到丹坑村外,从这里到赤岩五里地,是挑柴最平坦的一段,一路绿水环绕村舍相伴。而眼前的丹坑村,早已不是泥墙土瓦穷酸样,而是洋楼林立显富足。特别是停在晒场上的一排排轿车,在冬阳下闪着熠熠的光芒,以前他们连手拉车都少有。

等到转入了赤岩地界,山势一下逼仄起来,似乎要直压下来;小溪的腰被山紧缩,显得苗条婀娜。溪畔一块指示牌写着,盐帮古道第十八渡——红岩渡。因有一方红岩直插潭中,这也是赤岩村名的由来。我们路过赤岩村口,有售土特产的,有卖小点心的,煞是闹猛。

大孙子问我:“爷爷,什么叫盐帮古道?”我想了想指着大山深处回答:“古代的盐贩为了逃避官府的高额税赋,就在这里开辟了一条隐秘难行的运盐通道。爷爷的爷爷曾经是一名挑盐工,他去宁海替人挑盐,通过这里挑到山外。”孙子的提问把我的思绪拉回到我的少年时代,蓄着山羊胡的爷爷,曾不止一次地向我们讲述,他们常常沿着十八渡去宁海挑盐。肩上是一百来斤的盐担,脚下是二百多里的山路,就这样山一程水一程,餐风露宿风雨兼程,来回要走几天时间。路上不仅要小心围追堵截的官兵,更要提防打家劫舍的土匪。

两孙听到这里,仿佛来了兴趣,两双大眼睛紧盯着我,希望我继续讲下去。我说我爷爷有根挑盐的扁担,他晚年时常拿出来摩挲把玩,说扁担曾经救过他的性命。他们十多个人组成的盐帮,硬是用各自的扁担,逼退了土匪的一次次袭击,打散了野狼的一遍遍围攻。可惜扁担早已不知所踪。但我还能描摹出它的形状:全身漆黑似铁,一头尖包着铁皮,插着一根铁钎;一头粗点,钉着二根铁钉。铁钎、铁钉用来固定挑绳和箩筐,防止滑脱。因为一路水高水险,如果担不牢固,人可能跌落悬崖,或者失足深潭,会有生命危险。因此扁担,挑盐时是工具,自卫时作武器,休息时当枕头。

“爷爷,他们晚上睡在哪儿呢?”小孙听得仔细,关切地问。“就睡在路上,靠着箩筐,枕着扁担。睡在沿途的凉亭、寺庙、屋檐、崖下,吃的是冷饭、红薯、腌菜、腐乳。沿途村民有时会送上一勺热水,递上一把稻草,这些零碎的好意,几乎就是他们遇到的全部温暖。”

我指指前面的路说,你们看那每一块卵石,似乎还能照见他们步履踉跄的背影,听见他们气喘如牛的呼吸。尽管我们与那段岁月渐行渐远,但那些故事仍然值得我们铭记。他们的汗水与泪水,不仅见证了那个时代的艰辛与不易,也提醒我们珍惜现在的生活!我们就这样边说边议,边走边看,向十八渡行进。

山还是那片山,水还是那道水,但路已非原来那条路,渡也不是从前那个渡。时序三九严寒,印象中的濯濯童山,早已葱茏一片。树木高耸,竹海翻波,倒映在一溪碧波之上。溪水浅处溅溅,流金泻银地笑语欢唱;深处小鱼悠游,晶莹碧绿得如珠如玉。我暗自感叹,盐帮十八渡,原来这么美!

一条水泥路延伸至十八渡深处。车到雷公渡,一湾碧波阻断了去路,一道S形矴步连起两岸。每道矴步灰白颜色长方形状,高出水面仅仅三五公分,就像漂在水上的一块块薄片。一位女子正撑着伞从对岸走来,婀娜娉婷地临波微步。我们正犹疑着车子怎样过河,却看见对岸一辆轿车驶来,扬起了漫天水花,升起了一片霞彩,原来矴步下游藏着一条漫水坝,平添了游客们的惊险刺激。这时两个孙子急着下车,踏着矴步,跨过碧波,手舞足蹈,婉转腾挪,仿佛是在草原上奔跑的两只小鹿。

过了雷公渡,我们重新上车,驶过羊角渡,就到了车路的尽头,开始下车徒步。停车场旁山脚下,已建起了饭店民宿;停车场外溪水中,正悠游着一群鹅鸭。溪中矴步由数十块原始巨石砌筑,五颜六色,溜光圆滑,如猪如牛,憨态可掬。矴步上是一个狭长的碧潭,潭上徘徊着天光云影,倒映着树形竹姿。停车场开始热闹起来,一辆辆轿车鱼贯而入,一群群男女走下车来,一个个帐篷搭在滩上,一声声笑语飘满渡头……这就是十八渡?五十年前山上砍柴,五十年后带孙旅游;五十年前肩着如山重担,五十年后肩挎数码相机,恍惚有种隔世之感!

我们来到第十五渡白竹渡,过渡是条水泥路,溪水就在路下流,两边各用钢筋水泥浇铸成三张竹排形状,颜色粉绿,两头翘起,灵动欲飞。排的首尾固定着两把椅子,我们就坐在排上歇息。我说这种竹筏几十年前家乡真有,是沿溪各村的标配。因为时时山洪暴发,木桥常被冲走,就需竹排摆渡。俩孙子打量着竹筏,也打量着我,脸上充满好奇。

“爷爷要说的是,另一种撑排方式——放排。作为一种古老的水上运输方式,放排曾是许多山区竹木外运的主要手段。它利用水流动力,将砍伐的原木捆扎成排,自上而下漂流运输。这样既降低了运输成本,又无需截断木材。我国第一部诗歌总集《诗经》对此早有描写:‘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猗……’树木砍伐下来运到河边,就是为了放排。放排前先用野藤或嫩竹,把竹或木绑在一起,连成几排,等到春汛水发,就借大水放排,爷爷的爸爸就做过撑排工。”我告诉他们,上世纪五六十年代,我爸爸还是个青壮年,来到里山放排赚钱。等到每年的四至六月,雨多水涨,溪变深阔,浑黄一片,正好放排。等候一冬、捆绑定当的木排,就可乘机出山。头排尖小,后几排渐宽,状若燕翼,形似扇状,一人居前,一人断后,手拿竹篙,随时点拨,不使触礁碰岩。

我的话似乎感染了孙子,他们一脸紧张严肃,期待着我继续讲述。我说,许多险滩水流湍急,加上暗礁危岩,木排易被撞散;或遇暴雨突发,导致水位暴涨,排似脱缰野马,极难驾驭甚至失控,可能落得个排毁人亡的下场。有一回,我父亲几人正好撑到十八渡,忽然撞上暗礁,前排散架。好在他们反应敏捷,利用手中长篙,让后面几排靠向岸边。然后追着散了的根根木头,跨波逐浪地一一打捞上岸……那是怎样的危急关头,怎样的命悬一线!直到上世纪 70 年代,随着公路铁路的日益普及,国家生态政策的及时调整,再加上截流而建的座座水库,竹排的运输功能才彻底地退出历史舞台。

我们继续缘溪而行,逆流而上,十八渡,渡渡有风景,渡渡又不同。有的藏于林间,有的处于崖下;有的水势平缓,有的溪流湍急。有的矴步宽阔,可双向自如行走;有的墩窄水深,仅容一人通行;有的矴步高出水面尺许,有的则沉没于水底……桃花渡,向我们预示着一片桃花烂漫的粉红世界;芦花渡,又让人们置身于洁白如雪的芦花之中;牛坪渡,我们眼前似乎浮现出三五水牛悠然过河的生动场景;鲤鱼渡,让人想象鱼跃渡头力争上游的蓬勃生机;

水碓渡,我们仿佛能听到水碓厂内石臼舂米的咿呀声响……每一渡都是一首诗,都藏着故事与传说。

而我总有一种时空交叉时光倒流的感觉,一会儿看见爷爷弯腰驼背肩着盐担一颠一颠走来的身影,一会儿看到爸爸驾排踏浪破空而至又呼啸而去的背影,一会儿又看到自已咬牙切齿挑柴涉水的步步挣扎,一会儿又看到俩孙欢声笑语中活蹦乱跳的情景……

啊,十八渡!一段段隐逸在青山绿水间的沧桑岁月,哪怕是倚着现在的云淡风轻,也能感受到昔日的滚滚风尘……一家五代人,同涉十八渡!涉过的是同一条溪流,流走的是不同的历史。不知不觉间,我们走到了十八渡的尽头——里家溪,喇叭里正播放着《十八渡之歌》:

从前十八渡,渡渡流着苦。

月黑去挑盐,浪高好运竹。

……

如今十八渡,渡渡淌着福。

滩成欢乐滩,渡成旅游路。

……

优美的女中音,在十八渡飘荡,在群山间回响,是那样灵动,又是那样沉重;是那样甜美,又是那样沧桑;是那样切近,又是那样渺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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