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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乃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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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51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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迟暮的眼睛还能看见什么


光线先老。

它不再笔直地落在书页,

而像一条被反复折叠的丝带,

在距视网膜半厘米处

散开成毛茸茸的雾。

我抬手,想拨开那层雾,

却碰倒了自己的影子——

它比昨天又薄了一分,

像被岁月啃噬的旧底片,

边缘卷曲,

露出背面漆黑的“此面向阳”。

迟暮的眼睛还能看见什么?

看见时针在墙上

练习慢动作,

每一格都拖出

半秒重的尾音;

看见窗台的绿萝

把新叶卷成问号,

向室内询问

二氧化碳的体温;

看见镜中人

先我一步眨眼,

睫毛扫过玻璃,

发出极轻的

“别哭”。

当然也看见

遗忘的颜色。

那些曾经炽烈到

刺痛瞳孔的名姓,

如今褪成

水仙瓣背的

淡青脉络,

一碰就碎成

看不见的粉末,

飘进鼻腔,

化作一声

无人认领的

喷嚏。

可更常看见的,

是重复。

是每天七点零五分

同一角度射进来的朝阳,

把餐桌木纹

照成一条

通往过去的隧道;

是隔壁小学

每周一升起的国旗,

在风中

以同样的频率

拍击空气,

像为谁

持续做着

体外心脏按压。

偶尔,

也看见惊喜——

一只瓢虫

误入第七层阳台,

鞘翅上

九点黑斑

排列成

早年遗失的

逗号,

让我把中断的句子

重新续上;

或雨后

西山显露的

双道彩虹,

第二道淡到

像被水冲洗的罪证,

却偏要

在消失前

把最暗的灰

也镀成

柔软的洋红。

最清晰的是火。

深夜,

老伴在厨房

热一杯牛奶,

燃气灶“嗒”地一声

先吐出蓝,

再吐出橙,

那橙

像1973年

她为我点起的

第一支烟,

把两张脸

同时烫红。

如今烟戒了,

火仍在,

在不锈钢锅沿

跳舞,

把一圈黑暗

烧出

小小的

塌方。

至于死亡?

我只在眼角余光里

见过它的衣角——

像一条

极窄的

黑胶带,

贴住视野最边缘的

一毫米,

无论我怎样转动

浑浊的眼球,

它都不随景移动,

只在某次

剧烈咳嗽之后

突然扩大

半格,

像提示

“缓冲至

最后一幕”。

所以我学会

侧目生活。

用左眼

看日历上的数字

如何一天比一天

瘦;

用右眼

看孙女

在视频里

把跳绳

甩成

发光的圆,

那圆

大到

足以

套住

整个

客厅。

迟暮的眼睛还能看见什么?

看见时间反向流动——

孙女的笑

先我一步到达童年,

替我

把玻璃弹珠

重新赢回;

看见自己

在未来某天的

午后三点,

突然透明,

像被阳光

删除的

标点;

看见

所有失去

在同一瞬间

归还,

只是

不再属于我,

而是属于

站在我身旁

那个

被光线

重新雕刻的

名字。

此刻,

我合上眼帘,

像合上一本

终于读完的

图书馆。

黑暗里,

无数细小金星

自眼底浮起,

它们

不是飞蚊,

不是病变,

是早年

被我一一忽略的

萤火——

它们排队

向我报到,

用极轻的

“噗”“噗”声

对我说:

“你曾

照亮过我们,

现在

轮到我们

为你

点灯。”

于是,

在彻底熄灭之前,

我看见了

唯一

还无需矫正的

视力——

那是

记忆深处的

金色漩涡,

它把

所有微小、所有迅速、所有

被浪费的光

重新卷回,

在我的

视网膜背面

投下

最后一枚

滚烫的

太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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