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乃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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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刀口上的花
我在黎明前磨亮言辞，像磨一柄绝不回鞘的刀。
刀口映出我的面庞——那是一张誓要赢尽人间的脸。
我挥刀，劈开空气、劈开道路、劈开所有柔软的迟疑；
花瓣应声而裂，汁液溅成血。
我拾起残瓣，以为握住了春天，却握住一掌冷锋。
那一刻，我赢了争辩，却输了花香。
第二章 回声里的空
我把真理掷向山谷，回声滚滚而来，像千军万马为我鼓掌。
我站立，昂首，享受金铁交鸣的凯旋。
可当喝彩散尽，山腹空荡，回声忽然掉头——
它问我：
“你赢了谁？谁又因此爱你？”
我张口，只剩风穿过齿缝，像穿过废墟的旗。
第三章 棋盘上的夜
灯光把影子压成一枚枚棋子，我执黑，对手是白昼。
每一步都精准、狠辣，吃掉最后一枚白子，棋盘骤然漆黑。
我拍案大笑，笑声跌进无光的天空；
却在低头时，看见自己的眼也被吃掉——
胜利，原是一场无光的失明。
第四章 秤砣与羽毛
我用一生的重量，把秤砣举得老高；
另一端，是母亲一句轻的叮咛、旧信里一声叹息。
秤砣落下，铁与木相撞，火星四溅。
我宣布：重量赢了轻盈。
可秤杆断裂，秤砣滚远，留下羽毛在空中——
它飘啊飘，像不肯落地的灵魂，
又像我无法再衡量的自己。
第五章 高处的冰
我攀上词语的峰顶，气温骤降至零。
“赢”字被冻成冰凌，悬在额前，亮得刺眼。
我伸手去摘，冰凌折断，划破掌心，
血滴在雪里，开成一串暗红的花。
花不香，只记录高度与寒冷。
原来，峰顶没有旗帜，只有自己的血
为胜利盖章。
第六章 锁孔里的风
我把世界反锁在门外，钥匙扔进喉咙，
让声带合拢成铜墙铁壁。
门内，寂静像铁锈生长。
我以为赢了喧嚣，却听见风从锁孔钻进，
它带来远处的稻浪、潮汐、孩子的啼哭——
带来一切被我关在门外的呼吸。
风绕梁三日，化作一声长叹：
“你锁住了世界，也锁死了自己。”
第七章 沙漏的背面
我颠倒沙漏，让胜利快速落下，
一粒粒金沙堆积成山，金光晃得我闭上眼。
再睁眼时，沙山崩塌，埋住我的脚踝、胸口、嘴。
最后一粒沙落下，时间被抽空，
沙漏背面，刻着一行无人看见的小字：
“赢尽了时间，便输掉永恒。”
第八章 镜中拆迁
我打碎镜子，把每一瓣碎片拼成更大的“胜”字。
镜面锋利，割破指尖，血为字描红。
我退后欣赏，却在裂缝里看见无数个我——
他们表情扭曲，像被强拆的居民。
那一刻，我赢了镜像，却输掉居所；
胜利，原来是一场内在的拆迁。
第九章 数字的悬崖
我用数字垒高自己，垒到云端，
把对手的名字推下悬崖，听不见落地声。
云端风大，我站不稳，伸手想抓住什么，
只抓住一张报表，上面密密麻麻写满
被我赢来的零。
零飘起来，像一口口空碗，
等待盛下一颗能充饥的心，
而我，只剩一颗悬在喉咙口的
饥饿。
第十章 雨后的铁锈
争战结束，广场空无一人，
我躺在雨水里，像一把被遗弃的剑。
雨水洗净血污，却洗出斑驳的铁锈。
铁锈爬上我的骨缝，发出细小的、
牙齿碎裂的声音。
我听见自己在生锈，
像一场慢性的失败，
又像时间对胜利者的温柔报复——
让锋芒先老去。
第十一章 纸鸢的断线
我把主张写满天空，像放风筝，
越飞越高，高过鹰，高过云。
我用力拉扯，线勒进掌纹，
血染的线愈发鲜艳，像胜利的绸。
突然，线断，纸鸢飘走，
只剩一截空线，在我指间簌簌发抖。
我抬头，天空一无所有，
却留给我一整片
再无法回收的空白。
第十二章 回头的彼岸
多年以后，我在河中央回望彼岸，
看见年轻的自己正挥刀、举牌、怒吼，
像一场无声的黑白片。
我招手，他看不见；
我呼喊，他听不见；
我流泪，他笑着。
河水带走泪，像带走失败的盐，
留下一口越漱越淡的
苍老。
第十三章 松手的圆满
终于，我学会松手——
让争辩归于沉默，让刀刃归于刀鞘，
让赢与输归于一粒尘埃。
尘埃落在掌心，像一场小雪，
不冷，只轻。
我合掌，雪未化，
已先成为一滴水，
水里有天空、有远山、有飞鸟的倒影，
却再没有一个
“必须赢”的我。
那一刻，我全盘皆输——
输掉刀口、输掉回声、输掉秤砣与数字，
却也输掉锁链、输掉铁锈、输掉
必须赢的
囚笼。
于是，我赢得辽阔，
赢得一无所有，
赢得在空无一物的地上，
终于可以
种下柔软的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