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乃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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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给那个越走越远，却永远被牵挂的孩子
一
他们把“想你”咽进黄昏，像咽下最后一口冷茶。
厨房灯亮到十一点，只是怕万一你回来，摸黑。
电话簿里你的号码被按到倒数第二格——
再往前一步，就是打扰。
于是“最近忙吗”被翻译成“天气预报说降温”。
他们学会了用整个老年，去等一句“我挺好”。
二
你寄来的羽绒服，他们挂在卧室门后，
标签没拆，像一道不敢拆的封条：
怕一拆开，暖就飞走，只剩空壳。
父亲在阳台抽一支烟，
把烟圈吐成你的轮廓，
再被风一句句吹散——
那是他唯一敢大声说出口的空白。
三
母亲把药片排成日历，
一日三次，像替你把童年重新喂一遍。
她偷偷学用微信，
把输入法调成手写，
一笔一画写下“宝贝”，
又一个个删掉——
怕 autocorrect 把她的衰老露馅。
四
他们不再数白发，
数的是你离家后，
天花板新增的裂纹。
父亲把退休金存成定期，
密码用你的生日，
却又在每年到期那天，
改成你下一个可能的归来日。
他们不敢老，
怕老了，你就找不到原来的家。
五
夜里两点，母亲把电视调到静音，
屏幕闪着雪花，像一场无人观看的流星雨。
她抱着你的旧校服，
把脸埋进早已褪色的校徽——
那里有十五岁的汗味，
和再也长不回来的你。
六
他们终于承认，
世间最远的距离，
不是生与死，
是电梯升到七楼，
你小时候画的那只蜡笔狗，
还在门后啃月光，
而你，在千里之外，
啃一块叫“理想”的面包，
掉下的渣，
足够他们回味一生。
七
如果你问他们还有什么心愿，
他们会说：
“别回来，路上堵车。”
——这是谎言里唯一带糖的那颗。
真实的那颗，
被他们含在舌根，
像含一枚越来越薄的橄榄核，
苦到不能再苦，
就轻轻咬碎，
连渣都不吐，
生怕被你听见响动。
八
于是他们把最后一句话，
折成纸船，
放进每天傍晚的那锅汤里——
文火慢炖，
炖成你最爱喝的味道，
却从不敢端到你桌前。
那句话是：
“孩子，
若外面的世界太冷，
就回来，
把我们的老骨头，
当你最后一次，
任性的暖炉。”
——他们没说。
汤凉了，
天黑了，
客厅的灯光像一颗不肯闭上的眼睛，
守着门，
守着一句
永远说不出口的：
“其实，
我们才是那个，
最需要被照顾的
孩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