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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乃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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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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种花得画

把一粒花籽按进泥土,像把一句诗按进纸背。

黑暗里,它先用根须题款,再用胚芽盖章。

你俯身,听见“咔哒”一声——

那是春天把锁打开,也是砚台里第一滴墨晕开。

清晨的露珠是自然的调色盘,

风一吹,就把光折成赭石、花青、胭脂。

你原本只想种一畦月季,

却意外得到半尺绢本:

花瓣是没骨的,花茎是双钩的,

连一只误闯的瓢虫,也飞成了

宋徽宗册页上那一点朱砂。

午后,你打盹,梦见自己变成一棵石榴。

醒来一看,石榴真在窗外——

它把你梦里的炭条线条,

一粒一粒,结成了红玛瑙。

你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你在种花,

是花把你当成留白,

轻轻种进了一幅缓缓舒展的长卷。

傍晚,你提着水壶,像书生提着笔。

每一株花草都是临帖:

鸢尾是《兰亭》的竖撇,

向日葵是《祭侄稿》的横捺,

而那株倔强的野蓟,

干脆把颜真卿的顿挫

写成了满纸荆棘。

水落在土上,墨落在纸上,

同样“沙沙”作响,

同样把寂寞晕成温柔。

夜深,月光把院子漂成一张宣纸。

花影是墨,风是笔,

你站在中央,成了那枚

无处可落、却又不得不落的款识。

此刻,世界正悄悄完成一次落款:

——“种花者得画,得画者亦成画。”

于是你明白:

所谓花园,只是宇宙随身携带的一本手卷;

所谓人生,不过把种子写成诗行,

把浇水写成行草,

把枯萎写成飞白。

待到秋风起,

你收起满院残荷,像收起

一张干透的山水。

卷首是晨露,卷尾是暮霞,

而中间那一大片空白,

正等着你用下一次花开

轻轻题上——

“此身仍在,笔墨未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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