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林乃群
网站用户
种花得画
一
把一粒花籽按进泥土,像把一句诗按进纸背。
黑暗里,它先用根须题款,再用胚芽盖章。
你俯身,听见“咔哒”一声——
那是春天把锁打开,也是砚台里第一滴墨晕开。
二
清晨的露珠是自然的调色盘,
风一吹,就把光折成赭石、花青、胭脂。
你原本只想种一畦月季,
却意外得到半尺绢本:
花瓣是没骨的,花茎是双钩的,
连一只误闯的瓢虫,也飞成了
宋徽宗册页上那一点朱砂。
三
午后,你打盹,梦见自己变成一棵石榴。
醒来一看,石榴真在窗外——
它把你梦里的炭条线条,
一粒一粒,结成了红玛瑙。
你恍然大悟:
原来不是你在种花,
是花把你当成留白,
轻轻种进了一幅缓缓舒展的长卷。
四
傍晚,你提着水壶,像书生提着笔。
每一株花草都是临帖:
鸢尾是《兰亭》的竖撇,
向日葵是《祭侄稿》的横捺,
而那株倔强的野蓟,
干脆把颜真卿的顿挫
写成了满纸荆棘。
水落在土上,墨落在纸上,
同样“沙沙”作响,
同样把寂寞晕成温柔。
五
夜深,月光把院子漂成一张宣纸。
花影是墨,风是笔,
你站在中央,成了那枚
无处可落、却又不得不落的款识。
此刻,世界正悄悄完成一次落款:
——“种花者得画,得画者亦成画。”
六
于是你明白:
所谓花园,只是宇宙随身携带的一本手卷;
所谓人生,不过把种子写成诗行,
把浇水写成行草,
把枯萎写成飞白。
待到秋风起,
你收起满院残荷,像收起
一张干透的山水。
卷首是晨露,卷尾是暮霞,
而中间那一大片空白,
正等着你用下一次花开
轻轻题上——
“此身仍在,笔墨未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