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登泰山观日出
一、
夜,像一块被霜雪擦亮的玄铁,横在齐鲁大地。
我披一身北风,从红门起步,石阶是冰的琴键,踩下去,发出幽微而清脆的古音。
松枝举雪,如万盏银灯,照见自己呼出的白雾——
那是一尾逃出了胸腔的银鱼,在暗夜里翻跃。
二、
十八盘,一盘一盘,把心跳拧成越来越紧的弦。
冷,从鞋底爬上来,像一群寡言的蚂蚁,一点点啃噬旧日的倦怠。
我停下,借月光看表:四点零七分——
世界尚在黑夜的口袋里,漏不出半点声响。
唯有山脊在星图下缓缓蠕动,像一条冬眠的龙,筋骨松动,发出似有若无的吟啸。
三、
南天门,一盏红灯悬在头顶,像谁给黑夜点了穴。
再上行,风忽然变得平坦,仿佛有人悄悄把刀刃收进了鞘。
我来到日观峰,崖壁如削,雪意未生,却冷得发亮。
四野空荡,唯有等待——
等待是青灰色的,铺陈在东方,像一张未题字的宣纸。
四、
忽然,一线朱砂划破远岚,像谁用指甲轻轻挑破夜的封蜡。
接着,一抹橘红缓缓晕开,如古瓷釉面初上的火痕。
云涛被点燃,汹涌却无声,仿佛整个东海在倒立。
我看见太阳——
那枚被长夜反复打磨的铜镜,终于脱鞘,带着古国的锈色与新锐的光棱,
一跳,一跳,从云海里挣出。
五、
它升起的瞬间,泰山变成了透明的钟,
我的胸腔里响起宏大的回声——
不是欢呼,不是叹息,
是一万座雪山的崩塌,又一万朵莲花的绽放,
在耳膜深处,凝成一粒滚烫的舍利。
六、
我低头,看见自己的影子被拉得极长,
像一条黑色的驿道,从山顶一直铺到故乡。
雪在脚下悄悄融化,露出去年秋天的枯草,
它们弯着腰,把风干的种子递给我——
原来,所谓登高,
不过是把身体折成尺,
去丈量从黑暗到光明的距离,
再把这距离带回人间,
在每一次呼吸里,
悄悄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