立春游桂林山水

一、

风把最后一粒雪吹进漓江，

像替冬天合上扉页。

我乘一只竹筏，自象鼻山出发，

水纹是新磨的淡墨，

轻轻一划，就晕开整座桂林的立春。

二、

两岸喀斯特列队，

灰白的石骨被雨水擦出釉光，

仿佛一群赤身的琴师，

把肋骨一根根调紧，

预备弹奏一条叫做“苏醒”的曲子。

三、

水草先绿，

它们在水下举起婴儿般的小手，

抓住光的脚踝。

鱼群是散落的银钉，

把江面钉成一面会呼吸的镜子，

照见我——

一个从北方逃来的游客，

鬓边还沾着旧年的霜花。

四、

筏工说：

“立春一日，水暖三分。”

他伸篙，一点，

岩壁上便多出一圈圆润的年轮。

我伸手去摸，

指腹触到微凉的石灰，

像触到时间刚长出的新肉。

五、

拐过杨堤，

油菜花突然铺开，

像谁把太阳掰碎，撒进田畴。

蜂鸣是细小的铜铃，

替每一朵花加冕。

我忽而想起故乡的麦苗，

此刻正隔着一千里的冻土，

与我交换呼吸。

六、

行至九马画山，

壁上的骏马仍被古老的石锁囚禁。

我眯眼，数来数去，

只数到八匹——

剩下一匹，

原来已跃入江心，

化作我竹筏下那道逆流的白浪。

七、

傍晚，

漓江把天空折成一条蓝底金纹的壮锦，

云是未完成的凤凰，

尾羽扫过山顶，

落下几粒火星，

在江面燃成一盏盏渔火。

八、

我起身，

把筏上的水珠抖落，

它们坠回江里，

像替春天打上第一行邮戳。

而桂林，

仍站在水的一方，

把每一次潮汐都写成绿色的信，

寄给下一个节气——

寄给所有在尘世里

悄悄发芽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