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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乃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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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1/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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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冬访天台山

雪在凌晨落下,像一封未拆的信,轻轻覆在桐柏宫的屋脊。

我推门,听见“吱呀”一声,仿佛替整座山回答:

“我在。”

檐角铜铃替我朗读经文,风把每一个字吹成碎玉,落进我的脖颈,凉成一句偈:

“来者何心?”

石梁飞瀑不再喧哗,它把澎湃折叠成冰,做成一面竖琴。

我踏上去,冰纹在脚下发出幽蓝的弦音,弹的是晋代的《广陵散》,还是唐时的《霓裳》?

不,只是我自己的心跳,被峡谷回声放大,震落悬壁上一粒松针。

松针落进深渊,像谁把往事轻轻放下。

我沿霞客古道上行,脚印是一行歪斜的五言绝句,被雪不停修改。

两旁古松举着雪旌,列队向我致意,又似在劝返:

“再往上,就是空。”

空——我默念,像含一颗滚烫的糖,舌尖是苦,喉间是甜。

忽有钟声从华顶飘来,撞碎云层,露出一线钴蓝的天,像被谁撕开一道真相。

拜经台到了。

石案上,雪积了三寸,像无人翻阅的经卷。

我合掌,却找不到祈祷的词,只把呼出的白雾奉上,算作香火。

雾在空气中慢慢塑成一尊佛,又很快风化成鹤,向南——

带走我体内尚未冷却的尘埃。

日暮,我走到赤城霞壁。

夕阳把山体烧成通红的铜镜,照见我:

一个被城市磨钝的旅人,正被群山重新开刃。

雪线之上,冷冽的光像刀锋,贴着我的皮肤滑行,

把疲惫、把功名、把爱恨,一片片削落,

扔进山崖下渐暗的暮霭。

夜宿国清寺。

隋梅在院中开了第一千四百个冬天,香气像一条暗河,潜入僧房的瓦缝。

我推门,月光也推门,月光比我先跪在佛前。

木鱼声起,雪声止——

世界忽然只剩两种白:

雪的白,与禅的白。

我在两种白之间,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变成山的心跳,

再变成寺外那条隐隐的寒岩瀑布,

彻夜不息——

却无人说。

下山时,我不带走一片雪,只带走体内新凿的一口泉。

泉眼在胸口,日夜叮咚,像替天台山继续说话:

“来者何心?”

我答:

“无心来,有心去;

心已留在空山,与雪同修,与云同住,

与那一声未及出口的

‘阿弥陀佛’

一起,

化为此后余生

最干净的

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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