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冬访天台山
一
雪在凌晨落下,像一封未拆的信,轻轻覆在桐柏宫的屋脊。
我推门,听见“吱呀”一声,仿佛替整座山回答:
“我在。”
檐角铜铃替我朗读经文,风把每一个字吹成碎玉,落进我的脖颈,凉成一句偈:
“来者何心?”
二
石梁飞瀑不再喧哗,它把澎湃折叠成冰,做成一面竖琴。
我踏上去,冰纹在脚下发出幽蓝的弦音,弹的是晋代的《广陵散》,还是唐时的《霓裳》?
不,只是我自己的心跳,被峡谷回声放大,震落悬壁上一粒松针。
松针落进深渊,像谁把往事轻轻放下。
三
我沿霞客古道上行,脚印是一行歪斜的五言绝句,被雪不停修改。
两旁古松举着雪旌,列队向我致意,又似在劝返:
“再往上,就是空。”
空——我默念,像含一颗滚烫的糖,舌尖是苦,喉间是甜。
忽有钟声从华顶飘来,撞碎云层,露出一线钴蓝的天,像被谁撕开一道真相。
四
拜经台到了。
石案上,雪积了三寸,像无人翻阅的经卷。
我合掌,却找不到祈祷的词,只把呼出的白雾奉上,算作香火。
雾在空气中慢慢塑成一尊佛,又很快风化成鹤,向南——
带走我体内尚未冷却的尘埃。
五
日暮,我走到赤城霞壁。
夕阳把山体烧成通红的铜镜,照见我:
一个被城市磨钝的旅人,正被群山重新开刃。
雪线之上,冷冽的光像刀锋,贴着我的皮肤滑行,
把疲惫、把功名、把爱恨,一片片削落,
扔进山崖下渐暗的暮霭。
六
夜宿国清寺。
隋梅在院中开了第一千四百个冬天,香气像一条暗河,潜入僧房的瓦缝。
我推门,月光也推门,月光比我先跪在佛前。
木鱼声起,雪声止——
世界忽然只剩两种白:
雪的白,与禅的白。
我在两种白之间,听见自己的心跳慢慢变成山的心跳,
再变成寺外那条隐隐的寒岩瀑布,
彻夜不息——
却无人说。
七
下山时,我不带走一片雪,只带走体内新凿的一口泉。
泉眼在胸口,日夜叮咚,像替天台山继续说话:
“来者何心?”
我答:
“无心来,有心去;
心已留在空山,与雪同修,与云同住,
与那一声未及出口的
‘阿弥陀佛’
一起,
化为此后余生
最干净的
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