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静松声远

【一】

山在黎明前屏住呼吸。

松针悬着最后一滴夜色，像不肯坠落的星。

我踩碎薄霜，听见“远”从松果里裂开——

一粒松仁，把整座山谷推到天边。

【二】

风是松的邮差，把松脂的邮票贴在云上。

邮戳是一声鹧鸪，啼得山脊微微发烫。

我把信封反过来，地址写成：

“寄给尚未诞生的自己，邮编是三千丈空白。”

【三】

松声落在石阶，一级一级，长成苔藓的梯子。

我拾级而上，听见童年在脚下“沙沙”回头。

每登一级，时间就褪下一层皮，

露出里面更绿的寂静。

【四】

山把自己折叠成一幅册页，松是竖排的题签。

我读不懂篆字，却听见墨在呼吸：

吐——是风；纳——是空。

一吐一纳之间，我的影子被吹成薄如蝉翼的“无”。

【五】

正午，阳光像铜锣，一敲就满山的回声。

松针集体转身，把锋利对准天空，

把柔软留给我。

我在阴影里摊开手掌，接住一把

滚烫的“冷”。

【六】

一只松鼠跳上跳下的，

把“远”拆成三瓣：

一瓣埋进土里，一瓣叼进巢，

最后一瓣，被它当作子弹，

射向我的眉心——

我听见“山静”在颅内轻轻爆炸。

【七】

松脂是时间的琥珀，

把一只未完成的下午封存。

我凑近，看见里面有一条

正在午睡的银河。

银河翻身，松涛就溢出我的眼眶。

【八】

黄昏像一块烧红的铁，

被山的铁砧锤打成薄暮。

松声是溅起的火星，

落进我的心脏，

把每一次跳动，

锻造成更安静的自己。

【九】

夜，用松针缝合了所有裂缝。

月亮是松的一颗纽扣，

扣住山，也扣住我。

我听见“远”在黑暗中发芽，

长成一条没有尽头的走廊，

走廊尽头，站着

明天的昨天。

【十】

我躺下，把耳朵贴向大地，

听见松的根须在地下朗读：

“山静不是无声，

而是所有声音一起向后退，

退成一面镜子，

照见万物本来的回声。”

【十一】

梦是一只倒飞的鸟，

衔着松籽，

一粒一粒种进我的睡眠。

醒来时，我的额头长出小松林，

风一吹，

就沙沙地替我回答：

“远，不在远方，

在每一次呼吸的间隙。”

【十二】

终于，我成为山的一部分，

松的一节。

我的骨头长出松脂，

我的血液响起松涛。

当我说“山静松声远”，

其实是山替我开口，

松替我说话，

远——

替我把所有未竟的旅程，

一步踏回

此刻的

脚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