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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乃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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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歌
202602/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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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银山畔有吾家


黎明像一枚被山泉洗亮的银币,从金银山的肩头滚落,叮当作响。

我推开柴门,雾色披在屋檐,像先祖未说完的一句话。

风,把松针缝进袖口,我便成了行走的森林;

鸟,把啼鸣别在腰间,我便成了迁徙的河流。

此地,云与云之间,夹着一张旧犁,一张仍闪着星光的犁——

它耕过民国、耕过饥荒、耕过母亲的青春,

如今,它耕我的影子,耕到石头发芽,犁铧开花。

正午,阳光像父亲遗落的烟袋铜锅,敲在岩石上,火星四溅。

山脊的矿脉,仍记得一九五八年的镐声,

那些深入黑暗的人,把骨头留在深处,把名字挂在树梢。

他们未归,却夜夜顺着坑道,爬进我的梦,

拍掉身上的煤灰,坐在门槛,

要一碗新熬的玉米粥,要听孙女喊一声“爷爷”。

我把粥盛满,月光便溢出来;

我把称呼喊响,整座山就悄悄欠身,

像一位还礼的故人。

傍晚,炊烟用一支羊毫,在天空练习草书:

“归来”。

山雀把余晖一粒粒啄进喉咙,

替我把今日多余的思念,储存在明天的喉咙里。

溪水下坡,一路把石头磨成鹅卵,

也把母亲的纺车声,纺成一条不会断的线,

缝住我裤脚的裂口,缝住我心里的缺口。

我看见她倚门,白发像一场迟到的雪,

落在她肩上,也落在整个山乡的鬓边。

她不言,只把黄昏的围裙轻轻一抖——

抖出麦香、抖出药香、抖出松脂香,

我的童年便从地窖爬出,拍拍土,扑进怀里。

深夜,银河像一条被谁遗落的矿脉,

从山顶蜿蜒到井底,

把未采的星子,留给所有失眠的萤火。

我躺在屋顶,把身体摊开成一张勘探图:

左肩是铜,右肩是铁,

心脏的位置,一枚小小的金砂,

在胸腔里闪着母亲缝衣时遗落的针尖之光。

此刻,整座金银山翻身,

把脊背上的野草、墓碑、铁轨、野花、狼迹、教堂的钟声——

统统倒进我的脉搏。

我听见它说:

“孩子,你不必开采我,

你已把我,藏进每一次跳动。”

于是,我把家安在鸟鸣与矿脉之间,

安在母亲纺车的线轴与父亲遗落的矿灯之间,

安在黎明那枚银币与深夜那枚星砂之间。

我听见山泉在檐角记账:

“今日,收入一声布谷,支出一缕炊烟;

结余,半两月光,三钱虫唱。”

我把这结余,揣进贴身的口袋,

像揣着一封未寄的家书,

信封上写着:

“金银山畔有吾家——

风挖矿,鸟炼金,

月光替我守着,

那一碗,

永不冷却的玉米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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