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银山畔有吾家
一
黎明像一枚被山泉洗亮的银币,从金银山的肩头滚落,叮当作响。
我推开柴门,雾色披在屋檐,像先祖未说完的一句话。
风,把松针缝进袖口,我便成了行走的森林;
鸟,把啼鸣别在腰间,我便成了迁徙的河流。
此地,云与云之间,夹着一张旧犁,一张仍闪着星光的犁——
它耕过民国、耕过饥荒、耕过母亲的青春,
如今,它耕我的影子,耕到石头发芽,犁铧开花。
二
正午,阳光像父亲遗落的烟袋铜锅,敲在岩石上,火星四溅。
山脊的矿脉,仍记得一九五八年的镐声,
那些深入黑暗的人,把骨头留在深处,把名字挂在树梢。
他们未归,却夜夜顺着坑道,爬进我的梦,
拍掉身上的煤灰,坐在门槛,
要一碗新熬的玉米粥,要听孙女喊一声“爷爷”。
我把粥盛满,月光便溢出来;
我把称呼喊响,整座山就悄悄欠身,
像一位还礼的故人。
三
傍晚,炊烟用一支羊毫,在天空练习草书:
“归来”。
山雀把余晖一粒粒啄进喉咙,
替我把今日多余的思念,储存在明天的喉咙里。
溪水下坡,一路把石头磨成鹅卵,
也把母亲的纺车声,纺成一条不会断的线,
缝住我裤脚的裂口,缝住我心里的缺口。
我看见她倚门,白发像一场迟到的雪,
落在她肩上,也落在整个山乡的鬓边。
她不言,只把黄昏的围裙轻轻一抖——
抖出麦香、抖出药香、抖出松脂香,
我的童年便从地窖爬出,拍拍土,扑进怀里。
四
深夜,银河像一条被谁遗落的矿脉,
从山顶蜿蜒到井底,
把未采的星子,留给所有失眠的萤火。
我躺在屋顶,把身体摊开成一张勘探图:
左肩是铜,右肩是铁,
心脏的位置,一枚小小的金砂,
在胸腔里闪着母亲缝衣时遗落的针尖之光。
此刻,整座金银山翻身,
把脊背上的野草、墓碑、铁轨、野花、狼迹、教堂的钟声——
统统倒进我的脉搏。
我听见它说:
“孩子,你不必开采我,
你已把我,藏进每一次跳动。”
五
于是,我把家安在鸟鸣与矿脉之间,
安在母亲纺车的线轴与父亲遗落的矿灯之间,
安在黎明那枚银币与深夜那枚星砂之间。
我听见山泉在檐角记账:
“今日,收入一声布谷,支出一缕炊烟;
结余,半两月光,三钱虫唱。”
我把这结余,揣进贴身的口袋,
像揣着一封未寄的家书,
信封上写着:
“金银山畔有吾家——
风挖矿,鸟炼金,
月光替我守着,
那一碗,
永不冷却的玉米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