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龙康云
故乡东山规范的称呼叫东山侗族乡,是地处湘西南一个以龙、杨两姓为主体多民族聚居的民族乡。那一年陪同文化界的同志返乡调研苗文化,有同行者向我这个地道的东山人请教东山老人、南山小妹的传说。
细究起来,同行者的请教一点也不专业,甚至有望文生义之嫌。故乡东山千百年来确实口口相传东山老人与南山小妹破瓠瓜避洪水的故事,这其实是西南民族洪水神话之一种,其情节大同小异。说的是有一次雷公下凡视事,偶遇妇人正在河边洗内裤,为妇人阴气所秽回天乏术,又急又躁,在一棵枫树下来回翻滚,惊起电闪雷鸣,却无人施以援手。东山老人与南山小妹兄妹俩见此情状,设法驱散阴气,助雷公重返天庭。雷公为表谢意,上天庭前送兄妹俩一粒瓠瓜籽,并嘱托尽快种下,以避不日将至的滔滔洪水。后来果然洪水滔天,人皆成鱼鳖。兄妹俩破瓠瓜而入,逐洪水漂流幸免于难,兄妹遂遵天旨成婚繁衍后人。湘西与黔东北敬祭傩公傩娘,其渊源则与东山老人南山小妹的传说如出一辙。
东山老人的传说很动人,但与故乡东山的地名渊源似乎并无太多瓜葛。正如,八十里大南山素有“南方呼伦贝尔”之美誉,可历史上所谓的南山多指长安之南的秦岭。故乡东山的来历有点像东晋谢安隐居的会稽东山,仅仅是地处东面的一座山而已。可是故乡东山虽然山环水绕,但它的主体并不是一座或数座突兀的山岚,而是夹在两山之间还算开阔的盆地。
绥宁县地名志记载:“处飞山之东而得名。”飞山即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之飞山。既然依托飞山而命名,则飞山想必也有来头。据《宋史·诸蛮传》载:“诚徽州,唐溪峒州。宋初,杨氏居之,号十峒首领,以其族姓散掌州峒。”诚徽州即今日之靖州、绥宁等地。飞山作为唐末五代诚徽州十峒首领杨再思据险扼守的大本营,当然有来头。
靖州飞山山体并不高大,山势亦非雄奇。飞山至故乡东山百里之遥,期间比飞山更高大更雄奇的雄山峻岭不在少数。飞山声名显赫,或者说为世人所重其实是在赵宋之后。北宋之世,因北方辽、金、西夏强敌环伺,宋廷着手在西南地区“开边拓土”,地处五溪的诚徽州成为经营西南的前沿阵地,当地苗民“保封土”斗争亦经久不息。于是西南“开边拓土”与平蛮戍边,成为北宋王朝西南民族政策的一体两面,前后持续达百年之久。
事实上,北宋王朝在西南的开边拓土或者说平蛮戍边遇到了空前的阻力。虽然一时平定苗乱,且择险要设堡建砦,但数十年下来,仍然“夷人坐住,一皆如故,城池之外,即非吾土,道路所由,并系彝界。”北宋元祐二年(1087年),湘西南、黔东南苗民举行“保封土”起义,宋廷派遣湖南宣抚处置副使龙宗麻等平乱,虽有所斩获,但事实上并没有完全达到平蛮靖边的战略预期。平蛮军从靖州飞山往东转战徽州竹枝峒,屯兵戍守,亦耕亦战,并改竹枝峒为东山峒,即飞山之东意。虽然史料无明确记载,但很让人疑心所谓的“东山”是否暗示了平蛮军人重振旗鼓东山再起的不屈意志。
查阅历代绥宁县志,故乡东山北宋前世称竹枝峒,竹枝峒著名地标乃是老鸭河。无论竹枝峒还是老鸭河,都足以让人想见故乡草木葳蕤群鸟毕至的昔日胜景。
屯军东山的西南平蛮军人做梦也料不到,远在东京开封的故土已经回不去了。在那里,引狼入室的徽、钦二帝成了金兵信手拿捏的俘虏,蜗居东南一隅的南宋朝廷自顾不暇,大抵早已忘却派遣西南的一支支平蛮队伍。
时间最是无情物,足可以冲淡一切,包括爱恨情仇,还有肩负的职责使命。据龙氏族谱载:宋廷追封平蛮将领龙宗麻南平侯。杨氏族谱亦载:飞山峒酋杨再思封威远侯。其实有关宋廷大大小小的诰封多是后人一种心理层面的自我慰藉,并无可靠的史实依据。勿庸置疑的是,平蛮军人后裔与土著苗民之间再没有你死我活的对峙,共同的地域生活让彼此冰释前嫌,互通婚姻,俨然一家。从龙氏族谱可以清楚看到南宋高宗朝后,土著苗族杨家阿妹嫁入平蛮军人之家的渐多。龙氏先祖与龙门杨氏共同繁衍了一代又一代的平蛮军人后裔,当然,这些后裔也只能属于正经八百的苗族后裔了。你我皆蛮人,又何必平蛮?
西南平蛮的职责消除了,但总不能忘了历史,忘记历史就意味着背叛。充满智慧的人们通过口口相传的家族历史故事和民俗节庆活动,留下来一些不能忘却的家族记忆。东山龙氏有正月二十三“大人会”。故乡方言大人会的“大”念“代”音,大人专指父亲,其实大人会就是东山龙氏父亲节,是龙氏族人缅怀先祖临危受命平蛮且艰难创业历史的节日。
土著杨姓也不甘示弱,兴起声名远播的“四月八姑娘节”。农历四月八这一天,得接回嫁出去的杨家姑娘吃黑饭共度佳节。传说飞山峒蛮女杨八妹为解救被官府关押即将问斩的哥哥,送上杨桐乌米饭,骗过守牢狱卒,让哥哥饱餐一顿获得神力,挣脱铁链,然后兄妹俩背靠背杀出牢城。杨家姑娘好样的,待字闺中是拯救哥哥拯救民族的英雄;嫁为人妇后依然是消弥民族隔阂、增进民族团结的典范。
往事越千年,民族节庆活动的内容和形式都在变。无论龙氏大人会还是杨姓姑娘节,已经淡漠了祭祖明志同仇敌忾的仪式,增添了喜气洋洋男欢女爱的娱乐氛围。家族故事口口相传的女英雄杨八妹摇身一变成了杨黎娘,据说杨黎娘才是正史典籍所载。然而,典籍所载是历史,民间口口相传的家族故事更是历史。故乡东山习俗,待字闺中的女孩称“妹”,嫁为人妇后才有资格称“娘”和“姑娘”呢。无论面目或者称谓怎么变换,那位奉命平蛮、戍边创业的父亲,那位无私无畏崇尚自由和平的杨家阿妹,早已经定格在一代代东山民众的心底,成为励志奋发的永恒图腾。
故乡东山处湘桂黔之要冲,历来属兵家必争之地。史籍所载:自北宋龙宗麻移营屯军东山后,东山一直是中原王朝向西南“开边拓土”“改土归流”的桥头堡,也是防范西南苗乱的前沿哨所。当然,参与“苗乱”举事的,绝不仅仅是苗族民众了。明清以降,南明王朝流亡、吴三桂反清、石达开太平军北上四川都曾借道东山,或招兵买马,或屯军演武,或苟延残喘。然而,东山民众很让人有些失望。大多避而远之,暂时逃离至东西两侧之崇山峻岭,军兵一走,则复归家园,各安其业。曾经尚武平蛮曾经无畏强权的土地,其子孙却格外厌恶兵事,格外崇尚来之不易的和平与自由。
一九三O年底,邓小平指挥红七军从广西左右江途经湘西南之通道、绥宁东山向江西中央苏区转移。大抵是对于红军并不熟悉,东山民众加入红军者寥寥。一九三四年中央红军开始长征,在通道转兵前,准备经绥宁寨市、东山赴湘西与贺龙部会合。蒋介石调重兵在绥宁东山至洪江、芷江一线设数道封锁线,形成口袋阵。中央红军只得“通道转兵”进军贵州,逐渐摆脱全军覆灭的险境。
那一年时值东山侗族乡成立三十周年乡庆,我奉命为乡志代序,开头总括一句:东山是一方人文、红色、开发的土地。其实细想起来,东山更是一方自由的土地:苗侗各族自由恋爱,自由选择率性的生活,自由规划人生的路途。
又回到有关故乡东山命名缘由的话题。其实,飞山之东的命名理念就很好,它仅仅是一种纯粹地理方位的界定,也不存在什么建功立业、什么东山再起的念想。毕竟立足当下,以平常心过平淡日子才是大多数民众所乐意的,也是力所能逮的。当然,凡事见仁见智,故乡东山的来由似乎永远只能是一个谜了。(绥宁县龙康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