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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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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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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秋不醉

酒杯的余响还在舌根处打转,兄弟那句“三哥,中秋怎么安排”问得太急。我答得飞快,像要堵住什么正从喉咙深处涌上来的东西。那空落落的,其实一直都在——它住在胸口靠左的位置,像一个沉默的房客,只在某个词语敲门时,才肯拉开一道门缝。

电话来的时候,妻子正削着第三只苹果。她接过话筒,那句“要回老家”说得那么平常,像在说盐罐空了。我的手却突然扬起——掌风擦过颧骨,没有真的落下,却在皮肤上留下一道看不见的灼痕。原来遗忘是这样完成的:像青苔一寸寸覆盖石碑,直到某天雨水冲刷,才看清底下刻着的名字从未漫漶。

我们哈尼人不过中秋。母亲总在某个炊烟升起的傍晚说起:那年月亮最圆时,头人的血顺着石阶往下流,一级一级,把整个寨子的记忆浸成暗红。凶手是他的岳父,一个埔尼(哈尼语:汉族)人。从此月光在族谱上结了层薄痂,中秋成了需要侧身绕行的词语。然而,车辆依旧朝着二号桥的方向走,后备箱内的苹果与柚子相互轻轻碰撞,那声响清脆悦耳,恰似七岁那年我不慎打碎青花碗后屏住呼吸的状态:既担忧遭受责骂,又暗自期望有人能拾起那些锋利的碎片。

推开老屋大门时,吱呀声拖得很长,长得足够数完这些年漏掉的晨昏。夕阳正从西窗斜进来,把父母的影子钉在水泥地上,钉得那么用力,仿佛他们已在那里站成了两座会呼吸的碑。父亲看见我们,眼睛突然被点燃了,他慌慌张张起身时,凳子腿划过地面,发出生铁摩擦般的呻吟。

“鸡!还有鸡!”他念叨着往地下室去。

黑暗里传来翅膀扑腾的闷响、咯咯的惊叫,还有父亲压抑的喘息。等他提着一只肥硕公鸡上来时,额上已沁出细密的汗珠,可嘴角扬得那么高,像个终于被记起名字的孩子。

“爹,咱不是不过中秋吗?”我问。

他愣了一下,摆摆手:“不过节,不过节……就喝两盅。”

那只鸡真大啊,羽毛在暮色里泛着青铜器出土般幽暗的光。我想说吃不完,话到嘴边却变成:“有没有小点的?”

“有!有!”父亲忙不迭丢下手中的鸡,转身往院角跑。那里确实有五六只土鸡,可它们那么轻盈,父亲蹒跚的脚步刚靠近,它们便扑棱着散开,留他在扬起的尘土里弓着背咳嗽。那一刻我突然看清——他的脊背弯下去了,像一张被岁月拉得太满的弓,弦还绷着,却再也射不出呼啸的箭矢。

发动机的轰鸣盖过所有叹息。我骑上摩托车往不远的鸡贩摊驶去,后视镜里,父亲的身影越来越小,小成一个颤抖的墨点,最后融化在炊烟与暮色交织的网中。

回来时,月亮已经悬在屋檐角了。它那么圆,那么亮,亮得不近人情。远处传来鞭炮声,闷雷似的滚过夜空——那是别人家的团圆在炸响。而我们桌上只有两副碗筷,两盏酒杯,和对坐时无法斟满的寂静。

父亲举杯时手有些抖。他的目光总往门外瞟,沿着那条蜿蜒的小路一直望向黑暗尽头——小弟今年在外的工地上,电话里说买不到票。五粮液很烈,父亲一饮而尽时皱了皱眉,喉结剧烈地上下滑动,像在吞咽什么比酒更苦的砂石。我突然懂了:有些牵挂是永远醒着的,酒只能给它披件昏沉的外衣,等晨光一来,该疼的地方还是会准时醒来。

“阿黑,少喝点。”母亲的声音从门边飘来,轻得像月光落地时的尘。“人心因酒破碎,人身因酒倾倒。”母亲曾说过的话又一次在我耳边响起。

母亲并未进入屋内,而是伫立在明暗相交之处。其半张脸庞被厨房暖黄色的光线笼罩,另一半则沉浸于院子的清冷氛围中。我忆起童年时光,她亦常常这般站在门槛上呼唤我们回家用餐,那声音穿越整个村寨,越过竹林与溪流,穿过所有即将降临的黄昏,始终不会迷失方向。

父亲又给我斟酒。酒线在杯中升起时,琥珀色的液体里晃动着两个影子:一个是我此刻皱纹初现的脸,另一个是他三十年前的模样——那时他还能一口气把我扛在肩上,爬完寨子前那九十九级被月光磨亮的青石台阶。两个影子晃着晃着就融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的血脉在流淌。

夜深之际,月亮移至天井正中央,将青石板映照得仿若泛起一层薄霜。父亲的话语逐渐增多,提及小弟幼时极惧打雷,每逢雷声响起,便钻至他的被窝之中;又言及我初次离家前往县城求学那日,他悄悄尾随客车奔跑半里之遥,直至车子转过山坳;还说起母亲怀我之时尤喜食酸果,他夜半翻越两座山峦去山上采摘,归来时裤腿已被露水浸透……这些故事宛如酒坛底部沉埋的药材,浸泡愈久,味道愈发醇厚,醇厚得令我眼眶阵阵发热,却不敢抬手拭泪。

后来怎么睡着的记不清了。只记得母亲最后说:“月亮还是那个月亮,看月亮的人不一样了。”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对自己说话,又像在对月亮说话。

晨光是从木窗的缝隙钻进来的,一道一道,斜斜地切在水泥地上,把昨夜我们坐过的地方照得纤毫毕现——那里什么也没有,只有几片从父亲衣襟掉落的烟丝,棕褐色的,蜷曲着,像被时间烘干的细小记忆,轻轻一碰就会碎成粉末。

妻子推醒我时,堂屋已飘来粥的暖香。母亲在灶前忙碌,背影单薄得像一张被岁月反复折叠又展开的纸。父亲不在屋里,院中传来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一下,一下,平稳而绵长,像在梳理这个刚刚睁开眼睛的早晨。

我走到门口。此时,父亲正在清扫昨夜被风拂落的树叶,清扫得极为专注,即便是砖缝中的碎屑亦未放过。初升的朝阳为他的白发镀上一层闪烁的金边,那些弯曲的、坚韧的、不肯屈服的白发,每一根都承载着我尚未参透且永远无法读完的故事。

“你醒了?”他并未回头,说道,“粥在锅中,你母亲放了红枣。”

就这一句话。没有昨夜酒后的倾吐,没有煽情的叮嘱,就像每一个寻常到可以被忽略的早晨。可我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酒醒了,但醉过的那部分已经永远渗进了血液的纹理里,成为另一种清醒。

母亲说得对,酒能醉人,却醉不了血缘。这一生我们都在寻找醉的方向:向功名醉去,向利禄醉去,向远方那些闪烁如诱饵的灯火醉去。可最后让我们心甘情愿醒着的,永远是那个最初出发的地方。爱从来不需要沉醉来证明,它醒着,比任何月光都明亮,比任何酒液都浓烈,它就藏在父亲扫落叶时沙沙的节奏里,藏在母亲粥中那颗红枣微微裂开的、甜得让人眼眶发酸的香气里。

今年中秋不醉。因为最浓的酒,是醒着喝下的思念;最近的距离,是沉默相伴的凝望。当月光再次洒满这个庭院,当鞭炮声再次从远方传来,我知道:有些团聚在火车票的终点站,有些团圆在视频通话的屏幕里,而有些爱——它从来不需要“团聚”这个烫金的词语来证明。

它就在这儿,在老屋的晨光里,在父母悄悄老去的背影里,永远清醒,永远年轻,永远等着某个游子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像推开一页被时光磨薄的家书。

就像父亲昨夜醉意朦胧时说的最后那句话:“回来就好。月亮缺了又圆,人走了……知道回来就好。”

风把这句话吹散了,但我把它一片片捡回来,藏在心里最柔软也最坚韧的地方。那里没有酒,却醉了我整整一生。而当我终于懂得这个道理时,那个叫我“阿黑”的人,他的白发已经多到朝阳都镶不完所有的金边了——可那又有什么关系呢?有些光,本来就不是用来镶边的,而是用来照路的。

就像此刻,晨光正沿着他扫过的路面缓缓爬行,一寸一寸,照亮那些即将被新落叶覆盖的痕迹。而我知道,当下一阵秋风吹来时,他依然会拿起那把竹扫帚,沙,沙,沙——把这条回家的路,扫得干干净净,扫出一条即使闭着眼睛也能走回去的、发着微光的痕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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