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龙阿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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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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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去的祖父

神龛前的香灰积了很厚一层。我跪下时,膝盖在灰里压出两个浅浅的印子。抬起头,就看见祖父在相框里望着我——还是那样沉默地望着,就像他活着时一样。

祖母说,祖父的沉默始于那年冬天。一句无心的话,一夜之间,他成了“右派”。这话像颗钉子,把他后半生钉在了沉默里。此后几十年,他的话越来越少,最后只剩下必要的几个词:吃饭、睡觉、嗯。可我知道,他一生最长的句子,都留给了我。

那年我在昆明念书,寒假回家去看他。他躺在床上,薄得像一张纸。房间里有种陈旧的药味,还有老人身上特有的、时间慢慢风干的味道。

“孙儿。”他喊我,声音从很深的井底传来。

我凑近。他的手从被窝里伸出来,在空中摸索。我握住那只手——轻,脆,像握住一把晒干的玉米秆。他的指节硌着我的手心。

他另一只手慢慢抬起来,五指蜷着,紧握着什么。颤抖着展开,是一张五元钞票,崭新得刺眼。那时的五元钱,够我在学校吃一个星期。

“念书。”他说。停顿了很久,又说:“争气。”

每个字都费尽了力气。说完这话,他闭上眼睛,仿佛这句话用完了今天所有的配额。我把钱握在手心,那张纸很暖,带着他身体的温度。我想说些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只是握着他的手,直到他的手渐渐凉下去,我才松开。

那夜,我真的失眠了。手里的五元钱像块烙铁。

后来我放弃上大学,祖父用拐杖敲着地面骂父亲。那是我听过他最激烈的话:“你这不孝的儿子!”一遍又一遍。

父亲蹲在门槛上,土坯的门槛被他蹲出了浅浅的凹痕。他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爹,我不是不让……我是怕您等不到那天。”

门槛外,不知何时下起了雨,细细密密,把院子里的黄土打得泛起一层油光。父亲就那样蹲着,像一尊被雨慢慢打湿的石像。雨水顺着他的脊背往下淌,在门槛上积成一个小小的水洼。

后来,我当了老师。祖父听到消息那天,破例喝了半杯酒。他的脸泛起红光,终于对我说起从前的事。

“在马帮路上晒马啊,”他的眼睛望着屋顶的椽子,仿佛能看见几十年前的天空,“要在太阳最辣的正午驯马。马跑出一身汗,牵到沟里,水一激,再牵出来晒。反复三次,再烈的马也服帖了。”

他说这话时,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像在抚摸一匹看不见的马。我第一次发现,祖父那双干枯的手,曾经驯服过烈马,丈量过山河。

他断断续续、缺乏连贯性地讲述着大风丫口的传说,以及牛孔洛洞长久以来弥漫且尚未消散的雾气。原来他年轻时走过那么多地方,经历过那么多事。原来他不是没有话,只是把话都存起来了,存了一辈子,像存一坛老酒,最后启封,只留给我一个人尝。

他死前那个五月,我接到电报赶回去。他瘫在床上,整个人小了一圈,像是被床吸进去了。看见我,他浑浊的眼睛亮了一下。

“回来了。”他说。

我点头。

“好。”他喘了几口气,“回学校去。等我死了……再回来。”

我摇了摇头。他嘴角微微抽动,若勉强将这一动作视为笑,那也可称其为笑了。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个表情,一个在死亡门槛上,仍然要我往后退的表情。

今年清明,我终于去上坟。八年了,这是我第一次来。

祖母备好香烛纸钱,轻声嘱咐:“给你祖父磕头时,别忘了替你然里阿表求个儿子。”她用了哈尼话,柔软的语调里藏着不容置疑的期待。今年的春天来得早。山坡上的黄泡花已经开了,空气里有股清冽的、微苦的香气。

“生男生女都一样。”我说。

祖母不说话了,只是看着祖父的遗像。那眼神我懂——她在替祖父看着我,用祖父沉默的方式。

坟在朝东的山坡上,下面是层层叠叠的梯田。这个季节,田里刚插上秧,一片浅浅的绿。风从丫口那边吹过来,带着湿漉漉的凉意,吹得纸灰打旋,像一群惊慌的灰蝴蝶。

我跪在坟前,忽然想起那个五元钱的下午,想起他说“念书”时嘴唇颤抖的样子。也想起他说的马帮路——要在太阳最辣的正午驯马。

我点上香,按规矩磕了三个头。额头触到坟前的泥土时,我闻到了那股熟悉的、红土被晒热后的气味。那气味里有铁,有腐烂的落叶,也有刚破土的草芽的腥气。

抬起头时,风突然停了。香火笔直上升,在清晨的空气里画出一条细细的灰线。我想起应当为弟弟求一个儿子——

为了祖母,也为了某种说不清的东西。

我没有说话,只是在心里想:祖父,如果您真能听见,就听听吧。不是求什么,就是让您知道,我们都还记得您。就像您记得那些马,那些路,那些已经消失的往事。

下山时,祖母站在老学堂旁的路口等我。她没问我求没求,只是递给我一瓶热茶。茶很烫,我捧着,热气扑在脸上,和丫口吹来的风混在一起。

回到堂屋,我又在神龛前站了一会儿。香已经燃尽了,最后一缕烟正缓缓散开。相框里的祖父依然沉默地望着我,望着这个他等过、念过、最后嘱咐不要送他的世界。

父亲不知何时也进来了,站在门边。他看了看祖父的相片,又看了看我,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拂了拂神龛边沿——那里也积了薄薄的一层灰。他的手掌宽厚,拂过时带起一小片金色的尘雾,在从窗棂漏进来的光柱里缓缓飞舞。

这次我好像听懂了——他的沉默从来不是空白,而是一种满得要溢出来的、不知如何是好的爱。这种爱太重了,重得只能用沉默来承担;太深了,深得只能用远离来表达。

而我用了这么多年,才学会在沉默里听见声音,在远离中感到亲近。

就像终于懂得,那门槛上的水洼干了又湿,湿了又干,而蹲在那里的人,他用脊背接住的,从来不只是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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