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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另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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散文
202601/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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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碟烟火,人生三昧

黄昏总是从厨房的窗子开始的。

先是一抹橙红的光,斜斜地探进来,不偏不倚,正好落在那块被岁月浸出深色的老榆木砧板上。光里看得见微尘浮动,悠悠的,像时间的碎屑。接着,各种声响便活泛起来了:自来水“哗”地撞在白瓷盆底,清亮亮地碎开;菜刀起落,“笃笃”的,带着某种安稳的节奏,像是给这流逝的光阴打着“铁青色”而厚实的拍子;等到油在铁锅里冒出细细的青烟,一把葱花撒下去——“滋啦”!那股子辛香猛地炸开,热腾腾的,带着不容分说的生气,瞬间便充满了这方寸天地。

这便是生活最质朴的底色了。

我贪恋这底色。它不飘渺,不虚空,是结结实实能握在手里的暖。清晨粥锅里“咕嘟”冒出的米油,午后晒过的棉被那股子阳光的味道,夜里为晚归人留着的那盏灯晕开的一小圈黄……都让我觉着安心,安然,安逸,安澜。

这大约便是“爱生活”了,爱它这份柴米油盐的筋骨。

从前读陶渊明,只向往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超然;如今自己有了厨房这方“东篱”,才更懂得他“晨兴理荒秽,带月荷锄归”里,那份与土地耳鬓厮磨的辛劳与踏实。

白居易有诗:“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那是文人雅士的闲情。而我的日子,更多是“晚来灶火暖,汤沸待亲归”的寻常牵挂。

这牵挂,是系在心上的锚,让你在茫茫人海里,有个确切的方向可以返航,泊靠。

守着这灶火久了,人便像那砂锅里的汤,慢慢地,咕嘟着,熬出了自己的滋味。这大概就是“爱自己”了。

这爱,不是揽镜自照的顾影自怜,也非放纵欲望的托辞,倒像是对一个相伴多年的老友,终于有了透彻的理解与宽厚的包容。

晓得他的肠胃受不得寒凉,便自觉远离了冰饮;知道他的心绪易被喧嚣扰动,就刻意留出半晌独处的清静。

这并非娇纵,而是一种明澈后的疼惜,如同老农熟悉自己的田亩,知道哪片地该蓄水,哪片地需要松土。

《庄子·养生主》里,庖丁解牛,“依乎天理”,“因其固然”,故而游刃有余。爱自己,也需顺着生命的纹理与节奏,不戗着,不硬来。

魏晋名士嵇康在《养生论》里写下“修性以保神,安心以全身”,神全了,心安了,这具皮囊才能成为灵魂恰如其分的居所,而非沉重的负累。

生活是厚重的土壤,自己是深植于其中的根。有了这土壤与根,那碟中升起的寻常烟火,方能袅袅地,化出一缕诗与酒的清欢来。

酒,真是个奇妙的媒介。我量浅,贪图的从来不是醉后的混沌,而是那微醺时,心头仿佛被羽毛轻轻拂过的松快。平日里那些绷着的、端着的、非如此不可的执念,都在那一杯澄澈里,悄悄地溶解了,软化了。

这时,便能朦胧地领会一点李太白“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的玄远意境了。他通的或是天地至理,我合的,不过是自家那点从琐碎中暂时抽身的小小逍遥。这逍遥,便藏在一盅清醒的微醺里,酒意氤氲,心神却愈发澄明。

偶尔念及东坡先生那句“诗酒趁年华”,心中便是一动。是啊,何需等待什么完美的良辰?当下这安然的黄昏,这温润的杯盏,这尚有余温的肠胃与尚能感动的心怀,便是最不容辜负的年华。

酒也是往事的钩沉。

范仲淹在苍茫边塞写下“浊酒一杯家万里,燕然未勒归无计”,那酒里浸着铁锈与风沙,是家国之痛。

我的酒里,没有那般沉重的块垒。或许只是白日里瞥见一树花开得粲然,或是夜读时偶遇一句怦然心动的诗,这点无名的欢喜或怅惘,便借着温热的酒浆,在胸中徐徐地荡开,不剧烈,却余韵悠长。

晚明张岱尝言:“人无癖不可与交,以其无深情也。”对一盏酒的这点贪恋,权且算作一癖,是我对这有时过于精明算计的世道,存下的一点痴拙的、温热的真情。

酒暖神思,茶润心神。若说酒让人生发“逸”兴,向远处飘去,那么一盏清茶,则将人温柔地接引回当下,在静定中照见自身。那清冽的茶汤,仿佛盛着一碗山风,涤荡胸臆。

唐人卢仝的《七碗茶歌》,便将这由身及心的涤荡写得淋漓尽致:

“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惟有文字五千卷。四碗发轻汗,平生不平事,尽向毛孔散。五碗肌骨清,六碗通仙灵。七碗吃不得也,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

由润喉解渴,到破除孤闷,进而灵感泉涌,烦忧尽散,最终通体清安,神思飞扬,甚至生出羽化登仙的飘然之感。

这何尝不是一种在尘世中完成的、亲切可感的修行?酒是热络的倾诉,茶是安静的对话;酒是放,茶是收;酒引诗情到碧霄,茶让根须扎回泥土。

一酒一茶,一放一收,生命的吐纳便在其中了。于是,便有了那一卷诗书,在茶烟缭绕中徐徐展开;那一砚墨痕,记下电光石火的灵感;那一窗竹影,伴我静读;那一枕松涛,催我入眠。

若说酒与茶让人生出逸兴与清灵,那么美食,则永远以最踏实的姿态,将人引向对尘世最深的眷恋。所谓真味,不过一碗安乐茶饭,其间煨着一锅悠闲,自在丰盈。

至味往往不在山海奇珍,而在时令与家常里见出的用心。春日的香椿芽拌豆腐,清白翠绿,是咬得住的春光;秋霜后的白菜,清甜中自带一股凛冽的清气;寒冬里一钵小火慢煨的羊肉汤,汤汁乳白,热气氤氲,能驱散骨子里的所有寒意。这便是一篓春色藏于日常,一径苔痕通向安然。袁枚作《随园食单》,将饮食写成了一门精致的学问,那是富贵闲人的雅玩。

而我更倾慕苏东坡的态度。他宦海浮沉,被贬至荒远的黄州,手头拮据,却能兴致盎然地研究起廉价的猪肉,写那首有趣的《猪肉颂》:“净洗铛,少著水,柴头罨烟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时他自美。”

这哪里只是说烧肉的火候?分明是面对人生困顿,一份“莫催他”的从容与“火候足时”的笃定。待得失品尽,炎凉尝遍,回首望去,或许方能抵达他那“也无风雨也无晴”的豁然之境——那并非平淡无味,而是百味调和后的圆融与澄明,是厨房里慢火煨出的、生活本身的真味。

在厨房里,守着炉火,看汤汁从翻腾到醇厚,听锅盖被蒸汽顶起的轻响,时光仿佛也慢了下来,心头的皱褶被这温吞吞的热气一一熨平。待饭菜上桌,家人围坐,灯火可亲,说些散碎的闲话,这便是人世间最平实也最珍贵的修行。这碟中的烟火,滋养的不仅是身体,更是那颗在红尘中奔走有时不免倦怠的心。

夜深人静,碗盏已收,厨房重归寂静,只留一盏小灯,泛着朦胧的光。

方才的鼎沸与香气,都已沉淀为胃里的温暖与心头的安宁。窗外的夜墨黑如砚,而这一室之光,却因这一日的烟火浸润,显得格外饱满而柔和。

不想当什么“至尊食王”,“食神”,也不想去“中国诗词大会”弄个擂主什么的。所求不过是闲时一壶茶,倦时一盅酒,怠时一卷书,醒时就诗文:

一碗山风

一碟星斗

一锅悠闲

一盅清醒

一卷诗书

一砚墨痕

一窗竹影

一枕松涛

一川逝水

一穹苍茫

一襟晚照

一篙云影

一臼舂声

一篓春色

一碟烟火,人生三昧。这“三昧”,或许并非远在天边的禅定,而就在这眼前的烟火之中。

第一昧,是“生活味”,于柴米油盐处见本真,脚踏实地,不慕虚浮;

第二昧,是“自知味”,于静观内省中得安然,顺应天性,不忤不逆;

第三昧,是“欢喜味”,于诗酒美食间寻真趣,滋养性灵,不枯不寂。

一碟烟火,三昧交融,乃是人生至境:

天下至味,一碗安乐茶饭;

天下至福,一生暖饱温平。

于一碟烟火中,爱生活,爱自己,更爱诗酒和美食:

人间至味是家常,三昧调和鼎鼐香。

诗酒年华心自阔,也无风雨也无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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