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为大伙儿写春联,大多是老师的“业余爱好”。
我写春联那些年,一过了腊八,或是放了年假,过了小年,那张上辈传下来的旧木桌,便开始有“春色”了。桌面上往年墨汁浸染的云翳,深深浅浅的,像时光自己拓下的年轮,也像岁月层层叠叠的、温存的吻痕。将它安在堂屋中央,一场持续半月有余、与红纸和墨字有关的盛大仪式——写春联,就此拉开帷幕。
起初几日,是零零星星的。左邻右舍,王家的大娘,郝家的叔伯,胳肢窝下夹着一两张、三四张红纸,笑盈盈地来了。
“他哥,你给写写……”纸递过来,那红彤彤的一卷,带着屋外的寒气,也带着一份熟稔的、沉甸甸的托付。我便在纸的背面,用铅笔仔细记下:对子三副,横批四个,福字六个,灶王一对,再问问,“还需要什么?”
他们往往一挥手:“你看着办,你写的,都好!”
于是,那纸背上的名录,便成了这户人家新年的微缩“红”图,像一粒粒等待被墨色唤醒的、沉睡的愿景。
我写春联那些年,真正的“联峰”,总在小年前后涌来。差不多整个村子的人家,四十余户的红纸,断断续续送来,竟堆成了小山。
堂屋是断然摆不下的,于是天井成了晾晒场。
写好的春联,小心翼翼地铺展开,用小木棒之类的压住,霎时间,院子里仿佛落满了朱红的云霞,又像是盛开着大片大片灼灼的、不惧严寒的梅花。
北方的腊月风硬,一阵没来由的旋风卷过,那些尚未干透的“福”字、“春”字便飘飘摇摇地起舞,有的贴到墙角,有的覆在柴堆上,更有几张顽皮的,径直飞过了矮墙,成了“联飞飞”。
孩子那时还小,见了这景象,只当是新鲜的把戏,咯咯笑着去追,小手一抓,却留下个模糊的墨印子,那春联,成了“花”联。
妻子是更无暇顾我的。她仿佛一只永不停歇的梭子,在灶台、碾盘、蒸笼与药罐之间穿梭,烙煎饼,蒸馒头,办年货,还要侍奉卧病在床的老爹。家的温暖与年的丰盛,是她用汗水和辛劳一寸寸织就的、无声的诗篇;而门楣上的光彩与祈愿,便全落在了我这支微颤的毛笔尖上,化作了有声的、墨色的歌咏。
我写春联那些年,墨是冷的,几乎要成冰。毛笔的锋毫,有时竟会冻成一簇细小的冰凌,像极了大地瑟缩的胡须。只得将墨水瓶凑到那吐着幽蓝火苗的蜂窝煤炉子边上去温。这是一桩险事,需得极大的耐心,缓缓地转着瓶子,仿佛在解冻一条冰封的、墨色的河。
有一回,大概是心急了,只听 “嘣”的一声,瓶底炸开了,乌黑的墨汁溅出来,在我那件本就斑驳的旧棉袄上,又添了浓重的一笔,洗是洗不掉了,权当作这“联”作的“勋章”,是岁月特意盖下的、劳作的信印。脸上呢,也成了“春联”版的“包黑炭”。
墨水用得也多,差不多几家就得用完一小墨水瓶。乡亲们大多不备此物,我便自去买。手头紧时,只得向村头小店的掌柜赊账,着笑说:“到年关,写完春联就清。”那笑里,有窘迫,也有一种为着这桩春联“事业”而甘愿背负的、甜蜜、美好的“红”债。
我写春联那些年,面对满屋满院的红纸,最初的按家书写,很快便行不通了。因为,这家的挨着那家的,有时,我在忙着写,顾不上给来拿春联的去“成双成对”,他们就自己拿,结果,春联,也“联邦”了,乱套了。尤其是被风吹散了的。
我想了个法子:化私为“公”。我把乡亲们的所有红纸,都归拢起来,组成“春联联社”,然后分成若干股,“福”字股,横批股,方字股,对子股,出门见喜股,车行平安股,“上天言好事”股………就是说,不是挨家挨户去写,而是某个时间段,专门写什么。比如,这头午专门写“福”字,就不写别的,写几十个“福”字后,再去写别的。下午,专写所有的“万象更新”、“喜迎新春”等横批;晚上,只写各样的贴在堂屋门上的方子,如“新年纳余庆,嘉节号长春”、“春山春水春光好,柳绿桃红景色新”、“忠厚传家远,诗书继世长”、“春日融和开新景,岁序更迭福满门”等等。
本来,这个“春联联社”是一“股”一“股”的,非常“股”,但还是 “股”不了——后来乡亲们来拿时,便需在各小“股”里翻寻、凑对,也常有拿错的,乱点“联谱”的。到了除夕中午,也还有人气喘吁吁跑来:“俺家少了一个‘身体健康’”;那家小囡也来了:“俺家少了两个‘福’字……我便立刻铺纸,麻利地补写。就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学生,在老师面前怪不好意思的。那补上的,哪里只是一个词,那是一剂即刻就要贴到心口去的、安神的“红”方……
我写春联那些年,那半月里,我的手指是洗不净的。指尖被红纸的“福”染得暗红,指甲缝里嵌着墨的黝黑,“红”加“黑”交织着,成了“红指”——这是“墨香红味”而喜庆的“福指”,此乃这时节赠予我的、最有颜色的“福利”。
我写春联那些年,也有“红”加“白”的凝重时刻。
有一年腊月二十四,我正写着“天增岁月人增寿”,笔下的“寿”字正要写最后一“点”,村长急匆匆踏进门,脸色沉重,趴在我耳朵上,低声道:“快,笔放下,老闻家‘老’了人,你去帮着记记账。”
我一怔,笔下那未完成的“寿”字,墨迹犹湿,在红纸上像一个未及闭合的、愕然的“蹉跎”。
赶到那闻家,满院萧然,哭声与唢呐声刺破寒冷的空气,像一把把钝刀切割着年关最后的喜庆。
我坐在一张歪斜的八仙桌旁,摊开的不是红纸,是惨白的麻纸;写下的不是吉言,是“路引文书”——写给冥府的一封封冰冷的“介绍信”。
正在写着大红春联的我,由“红”人,变成了“白”人。同样是笔,同样是字,一门之隔,一纸之差,便是“生如夏花”与“死如秋叶”这红彤彤的盼头与白茫茫的归途之别也。那一刻,我忽然无比真切地感到,我平日笔下流淌的那些“吉祥”、“平安”“富贵”之类的祈愿,是何等珍贵而又脆弱:就像覆在冰面上的薄薄炭火,炽热又易碎:斯人已逝,生者已矣,惟愿安好吧……
我写春联那些年,有一年腊月二十六,适逢张家小子结婚大喜,“春喜”联来了。张家大娘送来的红纸格外宽大厚实,嘱咐说:“他哥,给写几副红火的,这可是双喜临门哩!”
我用楷书,写下“花好月圆欣吉日,珠联璧合喜良辰”, “万里云天看比翼,百年事业结同心”,横批自然是“天作之合”、“鸾凤和鸣”“双喜盈门”等。那墨迹在宽幅的红纸上显得格外饱满精神,仿佛也沾了新人的喜气,连笔画都舒展着笑意。看热闹的乡亲们啧啧称赞:“这字,配上这喜事,真叫个吉祥!”
那一刻,墨香与喜气交融,年的祈愿与人生的盛事重叠,让人觉得这笔下的字,不单是纸上的符号,更是生活本身绽放出的、一朵朵有声有色的“喜年”花。
我写春联那些年,也有“豪放”的情节:割红纸的小刀偶尔一斜,便在指上留下细长的口子,血珠沁出来,滴在红纸上,随即晕开一小朵更深的红,像不小心绽出的、生命的朱砂梅。妻子瞥见了,并不言语,只默默找来布条,眼神里的疼惜,比任何话语都缠得更紧,那春联,也就有了“血染的风采”。
手还包着,用裁下的红纸边角,给眼巴巴望着、又想捣乱的孩子,折一个简单的风车。插在高粱秆上,他举着在院里跑,那一点点红便呼呼地转起来,像一团小小的、奔跑的火苗,将他咯咯的笑声,也染上了春色,驱散了一角冬寒:我用这“带血”的手指,让“春联”牌的风车,去转动热闹的春韵……
我写春联那些年,儿子上初中了,我就教他写春联,先是写自己家的,当作“试验联”,后来我就叫他给我当“小工”,专门给乡亲们写横批之类的,比如“出门见喜”“国泰民安”“人财两旺”“春满人间”之类的。儿子读高中时,有一年,村支书非要儿子给他家写春联,说是全村的“门面”,儿子就用柳体,恭恭敬敬地给支书家写了对联。 “这后生了不得”:上级来村里检查工作,看见儿子给支书家写的春联,直夸写得好,还预约下年也来叫儿子给他写:儿子也成了“红”二代,“联”二代。
当我把最后写的自家的“春光满院”的横批端端正正贴上门楣,退后几步看时,整个村庄已笼罩在暮霭与炊烟之中,像一幅正在收笔的、氤氲的水墨。我信步走出去,从远处,领略着一家一家的门口春联,像一个“文将军”,检阅他用墨字组成的、喜庆的“军团”。
“一夜连双岁,五更分二年”;“忠厚传家久,诗书继世长”;“天增岁月人增寿,春满乾坤福满门”;“春满神州花似锦,岁逢盛世福如潮”;“绿水青山就是金山银山,红梅瑞雪迎来福岁祥年”……大红的春联,映着门板旧年的痕迹,新鲜得耀眼,仿佛是给老屋换上的、一袭簇新的春衫,又像是给新年染透了“日出江花红胜火,春来江水绿如蓝”的氤氲春色;又宛如春天的手风琴,一页一页地抒情,“呼啦”这着整个春季的岚烟……
哦,这红,是星火,它从祖辈的烟火里走来,在手心尚温;又向着远方的山峦铺去,生生不息。当春风再次“呼啦”一声抖开这万里长卷,我们看见——每一个家的门扉里,都住着一个正在龙醒的国;而每一个国之梦中,都回荡着万家灯火的徜徉。此刻,春天的手风琴拉响的,正是这骨血相连的、永恒的和弦!
哦,这红,是心火,吉祥的愿;如意的年,平安的念:
这红是祖辈传来的火种
在掌心焐热又递给远岑
当春风抖开万里长卷
我看见:
每扇门内都卧着苏醒的龙
每条龙脊都驼着灯火的家
而我的手突然轻盈如少年
在岁暮的雪地上写下:
墨是深情的渊啊 红是涨潮的春
我们就在这红与黑之间
替岁月押着生生世世的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