围炉煮酒等春来
三九四九风雪稠。
四九,是与冬最用力的擦肩,亦是向春最深情的共勉。
这段光阴,被古人稳稳安放在年岁的年轮中,是一年寒意的顶点,也是阳气在地下悄然萌动的拐点:这就像还处在休眠期的地暖,只要开启春天的“阀门”,你说,四九还寒不寒?
此时节,滴水成冰,万物藏敛,天地间仿佛只剩风的笔触与雪的留白,素净,凛冽,坦荡。正如古诗所描绘:“四九严凝冰壑满,梅花破寂唤春还。”又或是另一番凛冽景象:“四九冰风似剑铓,山川冻锁玉龙僵。阴风怒号凋百草,冻雾浓遮掩八荒。” 可说来也怪,偏偏是这至寒的辰光,常有一场铺天盖地的风雪,以最纯粹的姿态,撞进眼帘,惊艳了岁月;也总有那么一两个瞬间,一缕梅香,一窗灯火,一声问候,让心底暖流暗涌,足以不寒流年。
农谚说:“三九四九,冻破石头。”寒气已不是侵袭,而是盘踞。
江河沉默,冰层厚实得能承住人影车辙;土地板结,踩上去有铿然的回响。朔风是唯一的行吟诗人,在空阔的田野,在寂寥的巷弄,吟唱着苍劲又孤高的调子。
“六出飘飘交四九,寒凝大地天风吼。皑皑冰带贴河行,漠漠云烟沿岭走。”世界被简化到极致,褪去所有浮华与伪饰,只剩下本质的黑与白,冷与静。日子仿佛也冻得稠了,走得慢,日光淡,夜晚长。人们口中呼出的白气,顷刻便凝成霜花,挂在眉睫,这便是一日生活中最切实的触觉。
然而,这极致的肃杀,却是极致生命力的襁褓。
你看那夕阳的余晖,给霜林镀上一道道金边,那光线是冷的,景致却是炽烈的。黛瓦上积着未化的雪,衬着白墙更显寂寥,墙头几枝老梅的影子,疏疏落落,映在窗纸上,像一幅天然的木刻画。
那便是梅了。它不贪恋春日的和风,不羡慕夏夜的繁星,独独钟情这四九的酷寒。铁色的枝,遒劲如篆笔;米粒似的苞,紧裹着一整个春天的梦:梅,是钉在春景的第一粒彩色纽扣:
人间烟火处,又是梅雪相逢时。
等一场雪落窗前,待一缕梅香流年!斜倚着窗,便能看痴了去。它是在用全部的精魂,与严寒对峙,又对话。于是,便有了那桩千古的风雅——踏雪寻梅。
这“寻”,是主动向严寒索要诗意,向寂寥讨要生机:雪是静默的宣纸,梅是朱红的钤印。天地莽莽,身心皆空,只循着那一丝似有还无的冷香去。
那香气,是幽远的,清冽的,带着棱角,像冰晶,须得屏息凝神,方能捕捉。待得走近,目睹皑皑白雪之上,虬枝横斜,点缀着或红或白的花朵,那种震撼,非“惊艳”二字不能形容。听雪落枝头,簌簌轻响,是天地间最温柔的私语;看梅萼绽开,仿佛能听见“噗”的一声,是生命最勇敢的春宣。
这一刻,雪与梅,死寂与生机,完成了一场静默而盛大的典礼,美得惊心动魄,足以让碌碌岁月,都为之侧目、驻足。
这惊艳,不独属于荒野,更藏在人间温暖的褶皱里。四九寒天,最是围炉向火的好时辰。若得空闲,便闭了门,将风雪关在外面。一只红泥小火炉,便是整个世界的中心。
炉上坐着一壶酒,不必昂贵,家酿的米酒便很好。
壶中的酒,一阵接一阵地嘟囔着,嘟囔着,那酒面渐渐泛起鱼眼似的小泡,热气袅袅婷婷地升起来,将窗上的冰花熏得模糊、融化。酒香、炭火气,还有或许从瓶中斜插的一枝腊梅那里逸出的冷香,交织在一起,便是冬日最醇厚的滋味。
大雪囤门深闭寒,氤氲白汽绕壶欢。
人间自有春消息,不在梅梢在玉盘。
三五老友,或是一家老小,闲闲淡淡地坐着,话头也是散的,从往昔趣事,到家长里短,海阔天空,漫无边际,在温暖的空气与微醺的意态里,一切都蒙上了柔光,像云像雾又像风。那些深深浅浅的“往事”,此刻抖搂出来,竟都滤去了涩味,只余温情,宛若初见。
是谁在娓娓的叙述里,重历了青春的平仄?又是谁在默默的微笑中,细数着掌心的流年?屋外或许正北风怒号,雪花狂舞,但屋内这一炉红火,一团和气,便筑起了最坚实的堡垒,让“家有温暖”成了触手可及的日常。
这温暖,是柴米油盐的踏实,也是灯火可亲的慰藉。此刻风雪的旅程,也仿佛有了归处,仿若那阕被岁月温热的词:
灯一星,火一星,身向家山那畔行,雪深万户明。
风一程,雪一程,心泊炊烟此处停,人间暖意生。
这份于严寒中守护温暖的智慧,早已刻入我们的血脉。
四九寒夜里,母亲在灯下缝补的冬衣,父亲往灶膛里添上的柴薪,孩子依偎在祖辈怀里听的故事,无一不是文明的薪火,在抵御自然严寒的同时,更焐热了代代相传的情感与记忆。
我们懂得“蓄芳待来年”,故能在冰封中怀抱希望;我们深信“家和万事兴”,故能在瑟缩中彼此依偎,将苦寒的日子,过出暖的欣喜与悸动。
“绿蚁新醅酒,红泥小火炉。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
等雪落满青石阶,等酒香漫过旧窗棂,也等你马蹄声,叩响这温暖的寂静:这温情的“红泥火炉”,就像风雪四九中火红的“心跳”,怦怦,怦怦,令人怦然感动!它是对抗严寒的“纳米暖衣”,更是灵魂冬寒的“航天员食品”。它让我们相信,无论外界如何天寒地冻,总有一隅可安放身心,总有一份情谊可焐热双手,总有一抔暖,供养升腾:
等风,等雪,也等你!
四九的风雪正紧,扑打着窗棂。
屋里的人拢着炉火,说着老话:“别看四九风雪紧,俗话说,五九六九,沿河看柳。”这话一出口,窗外的寒气仿佛就薄了一层。
在凤蝶飞过花丛,燕雀穿行柳条,溪水流经山谷,春瀑九天而降的朦胧诗里,他们知道,风雪再酷烈,也压不住河泥下悄然蠕动的根脉。那僵硬的柳条里,已有看不见的汁液正暗涌着,一激灵,又一激灵,只等数完这几日残冬,便要挣出一星星、一粒粒,鹅黄嫩绿的青痕来,挺了下身子,又挺了下身子……
春日去观春景,忙煞几位春娘,头插几枝春花,身穿一套春裳;兜里兜着春莱,篮里挎着春桑;郊外阳春烟景,又只见一个春女,上下巧样的春装,满面淡淡春色,浑身处处春香:
你想呀,心里揣着这个不远的光景,连呵出的白气,都似乎透着一丝青碧的、属于柳梢头的暖意了。春,正从这句古老的谚语里,悄然而坚定地走来。
一岁一冬深,越寒越临春。
我们穿过这场最深的风雪,历经这最冷的夜晚,所守护的每一星暖意,所珍藏的每一刻惊艳,都将化作生命深处不可磨灭的印记与力量。
温暖从未远离,它就在彼此的牵挂里,在日常的坚守中,在一颗善于感受、懂得希望、愿意守候的心里。
星河长明,人间值得——围炉煮酒待春来:
四九严凝冰壑满,
梅花破寂唤春还。
围炉煮酒心正暖,
一缕心炉烧岁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