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念的印章,故乡的凉
时光是一条无声的河,不舍昼夜地流淌,流过四季的堤岸。
它将秦淮河的桨声灯影、紫金山的层林尽染,慷慨赠与南京这座六朝古都,却把最深沉的静默,留给了自己,也留给了每一个在异乡暮色里,将心蜷缩成信笺、不知寄往何处的游子。
深秋的南京,晨雾总是先于钟声漫过玄武湖。
那股清冽的、带着水腥气的寒意透窗而来时,心头便被沉沉地按上了一枚印章——
那是我山东沂水的乡愁。它冰凉、清晰,带着金石般的质地,像是老家沂水某块青石的魂魄,千里迢迢来与我相认。这印章盖得郑重,却丝毫封不住胸膛里那团灼热。那是由故乡的炊烟、田园的犁沟、院中老槐的香气共同点燃的火焰,一经触发,便毕剥作响。
眼眶,是这湿漉漉思念最先抵达的河床,水光氤氲起来,反而擦亮了心底那盏昏黄却倔强的灯——灯的模样,像极了老屋窗台上那盏积年的煤油灯。
心念,是个固执的山东脾气的独行侠。在南京的喧嚣里,它显得沉默而格格不入。可一念既起,关于沂水的念想活了,它便再不理会身外的车马人声,兀自上路,用倔强的脚步,丈量着从我胸膛到鲁东南那片丘陵的实际与虚幻的距离。
起初,它只是在血脉里小心试探,踮着脚尖,怕惊动这具已被江南烟雨浸润多年的躯体里,那些已然柔顺的节奏。很快,它便沿着血脉与骨骼的纹理——那地图般隐秘的、通向生命源头的路径,一级一级,开始搭建台阶。
这台阶,别人看不见,只有我自己知道,每一级都垫着一块故乡的泥土,或一片童年的瓦砾。路途自然崎岖,时有倾跌。每一次踉跄,那痛楚便被它默默拾起,折成一个个带着山东梆子韵味的、顿挫的仄声,淅淅索索地,押进我生命这首愈发苍凉的诗行。
静夜独坐,我常于秦淮河的软风之外,听见那韵脚里混着沂河淌水的呜咽,还有那句亘古的低语:心若向故乡,思念也生香。
又是新的一天。在南京,对沂水的眷恋,便似这石头城里疯长的爬山虎,不知不觉,又覆满了心墙一重。
清晨,推开通向阳台的窗,东方,紫金山与城市天际线交接之处,夜幕正被生生撕开一道猩红的裂缝。那喷薄欲出的光芒,不像“江南佳丽地”温柔的晨熹,倒像一句滚烫的、带着沂蒙山腔调的暗号。它说:“向前走,莫回头,可别忘了来处。”于是,那颗飘零在金陵的心念,便又紧了紧背上那无形的行囊,那里装着沂山的石、沂河的水,踏上了一日新的、矛盾的旅程——身体在南京的经纬里移动,魂灵却一次次出发,奔向北方。
一念乡愁起,胸中便似有万亩桃花在故乡的山坳里轰然炸开。那不是南京梅花山规整的、供人观赏的梅,而是沂蒙山区春天里那些不管不顾、泼辣辣绽放的野花。没有精心调配的馥郁,只有风带来的、混合着泥土与青草的本真气息。它们在我的心原上缓缓展开透明的翅膀,一瓣,又一瓣,如同童年夏夜,在打谷场上悄然一现的昙花。那每一次细微到极致的颤动,都结结实实地敲在我的心鼓上——“咚、咚、咚”。
这声响,把那份牵扯着血脉根须的思念,敲得既空灵如山中岚雾,又滚烫如刚出鏊子的煎饼。
我时常立在南京的高处,看这山河远阔。长江如练,钟山如龙,城市的灯火是洒落人间的星河,璀璨无垠。这景象何等壮丽,足以让无数诗篇在此诞生,让无数梦想在此起航。
然而,在这山河远阔里,在这人间星河中,我寻寻觅觅,却无一是你——我的沂水!
那蜿蜒的秦淮河不是你沂河的奔腾,那秀丽的紫金山不是你蒙山的巍峨,那夫子庙的熙攘也不是我故乡小镇五日的逢集。
可是,当我静下心,让金陵的秋风拂过面颊,那风中依稀又有你田野的气息;当我望向天际流云,那云的姿态,仿佛又勾勒出你山峦的轮廓。这浩瀚天地,无一是你,可这风,这云,这暮色,这灯火,又无一不让我想起你,无一不沾染着你的影子。你不在任何一处,却又仿佛无处不在。
生活,终究是落在南京的、具象而平凡的。
是清晨地铁车厢的拥挤,是创作时键盘永不停歇的嗒嗒声,是菜市场里纠结于时令蔬菜价格的琐碎。这些,足以磨钝许多诗意的锋芒,让乡愁也变得迟钝而家常。然而,只要眼中还存着那束由八百里沂蒙点燃的光,心中还立着那个叫“沂水”的坐标,再漫漫长路,也不过是将这八百多公里的直线距离,拆解成一个个可以计数的、充满期盼的日夜。
每一次在南京街头向北眺望,便都是在心里,完成一次微小的、朝向故乡的摆渡!
思念故乡,是刻入骨髓的执拗,是口音里怎么也褪不掉的底子,是心念无法停歇的缱绻。走在这条望乡的路上,疲惫有时如长江潮水般涌来。我也想在秦淮河畔寻一张长椅,坐下,看画舫凌波,让那“烟笼寒水月笼沙”的柔媚,暂时包裹住这身北方的硬骨。可那思绪啊,却像沂蒙山区春日里缠山的雨,不猛烈,却绵绵密密,带着沁骨的凉意,剪不断,理还乱。于是,我只能将南京城头清冷的月光(它终究不如沂蒙山月那般浑黄亲切),与中山陵松针上的露水(它也无老家庭院井水那般清甜),一并小心收拢,揣进我无形的行囊——它们是我异乡的干粮,暂解精神的饥渴;也是我自斟的浊酒,聊慰风尘的劳顿。
我便倚仗着这点微薄的给养,日以继夜,在灵魂的版图上,进行那场没有终点的、向北的归途!
南京的秋,是位颇有章法的文人。
梧桐叶按着时序变黄飘落,银杏大道会准时铺满金色,栖霞山的枫叶也红得很有层次。它精致,却总让我想起沂蒙山的秋。
那儿的秋,是位慷慨而粗豪的判官。它从不急于用严霜肃杀一切。你看,田埂上的野菊花依旧星星点点,倔强地黄着;坡上的柿子树,叶子快落光了,却把一树红灯笼般的果实高高举起,照亮山径;沂河的水瘦了,却更清了,映着格外高远的蓝天。
那些景致,像一幅幅用色浓烈的农民画,把“家园”二字,勾勒得筋骨分明,力透纸背。
眼前是金陵的婉约画卷,心底是沂蒙的泼彩写意。这山河远阔,人间烟火,此刻在我眼中交织——南京的典雅不是沂水的质朴,栖霞的红叶不是故乡的柿灯,无一是你;可这秋的况味,这成熟的喜悦,这天地间流转的肃穆与丰饶之气,又仿佛与你息息相通,无一不是你透过时空投下的、淡淡的影子。
我常常站在南京的某个高处,或许是鼓楼公园的台阶上,或许是住所的阳台,捻紧了被江南湿冷秋风灌满的衣角,仿佛紧紧攥住的,是老家那把门锁上的铜钥匙。
那一刻,城市的轰鸣忽然被按下静音键,中山陵的松涛、玄武湖的波光、新街口的霓虹,全都凝固定格。唯有我的思念,是这静止都市图景里,唯一流动的、向北方奔涌的河流……
思情泛滥时,我在南京的小小世界里,风似乎忘了吹拂秦淮画舫的纱幔,紫金山的云也忘记了变换形状。只有我的心念,还在孤独而固执地,跳着一支沂蒙山式的舞蹈。它将每一个关于沂水的新旧念头,都仔细折成一叶叶纸船。用的不是金陵粉笺,而是记忆中老家糊窗户的糙纸。船底用想象写上“蒙山巍巍”,船帆用渴念写上“沂水长流”,然后轻轻放入时光那名为“漂泊”的长河,任其向北漂荡。这些载不动许多愁的小舟,带走了异乡夜雨带来的潮湿,也带走了无人时,那一声用乡音压在喉咙深处的叹息。
时光终究在流走。日头在南京西边的长江天际线下沉,仿佛一枚巨大的、熟透的蛋黄,缓缓浸入江水的墨彩。
成群的鸽子与麻雀,驮着最后的暖光归巢。我依然留在自己内心的“渡口”——这个介于金陵与沂水之间的、无名的精神栈桥。
望着一叶记忆里的扁舟(那或许是童年沂河里戏水的那只木盆),在苍茫的暮色里,在脑海的烟波中,渐行渐远,最终与北方地平线的轮廓,融为一幅我私人珍藏的、永不示人的水墨。
身后,是夫子庙沸腾的市声、是湖南路闪烁的霓虹,一片盛大而与我隔着一层的喧嚣;眼前,是夜色吞没城市后,那片灯火璀璨却依旧苍茫的、他乡的繁华。
这人间星河,在南京的夜晚格外明亮,每一盏灯后都有一个故事,一窗温暖。可这星河浩瀚,无一是为我点亮的那盏;这万家灯火,无一家门扉为我敞开。然而,当我的目光掠过这星河流转,那光晕的温暖,那窗口透出的安宁,却又无一不唤起我对家中灯火的记忆,无一不让我想起母亲在灶间忙碌的身影被灯光拉长的样子。无一是你,可这人间的温情与期盼,又无一不是你曾给予我的、生命最初的底色。
而中间站着的,是身躯在南京、魂魄总在路上的我——眼里因思念沂蒙的山水而尚有微光,心中因记挂着老屋的烟火而存着暖意。
衣袖被金陵的秋霜湿气浸透,冰凉贴着手臂。可这寒意,终究是奈何不了我了。这身被乡愁反复淬炼的筋骨,仿佛自带了一层沂山青石般的温度,能抵御更多、更深的寒凉。
思绪一旦启动,便如离弦之箭,再也无法回头。
入夜,南京城并未沉睡,但我的书房陷入一片属于个人的漆黑。
我将心头万千缭乱、混杂着齐鲁风与江南雨的思绪,当作古老的灯芯,就着胸膛里那团沂水带来的火种,默默点燃,然后高高举过头顶。就让这一簇微弱却倔强的火苗,替我对抗这六朝金粉地深邃的夜色,也对抗这现代都市里无孔不入的、精致的孤寂吧。
夜愈深,沉,那火苗仿佛也愈缩愈小,然而,它却变得愈发晶莹、愈发明亮纯粹。那光亮,仿佛是谁将沂蒙星空那未经污染的、灿烂的银河,奋力揉搓,按进了这一枚小小的火种之中。它不为照亮金陵的夜色,只等我低头审视内心时,能清晰地照见那个身影——那个在南京的楼宇间规行矩步,灵魂却总在沂蒙山野里跌跌撞撞奔跑、从未忘记来路的老客。
我于是微微笑了,不是金陵式的温雅浅笑,而是嘴角咧开、带着一丝沂蒙山人憨厚气的笑。我将思念酿成的、混合着煎饼香气与泥土味道的馨香,当作一枚无形的花朵,别在漂泊的衣襟上。
迎着他乡的风展步时,仿佛步步都能生出故土的、坚实的芬芳。思念常会打湿望乡的眸眼,让南京的风景在某一瞬间变得模糊;可它也确确实实,点燃了心底那盏用乡情做油、以记忆为芯的灯。
心向沂蒙,思念便能在这钢筋水泥的丛林里,生出一缕让人安定的香气。
前路迢递,山长水远。从南京到沂水,地图上不过一指的距离,心路上却要跋涉一生。但只要眼中还存着蒙山旭日般的微光,心中还刻着沂河蜿蜒的轨迹,再漫长的漂泊与守望,也长不过下一个即将到来的、从东方地平线——那正是故乡的方向——喷薄而出的黎明。
正如唐人孟浩然那句诗,此刻读来,字字千斤:“乡泪客中尽,孤帆天际看。” 我的泪未曾流尽,那艘载满乡愁的孤帆,也永远悬在心的天际。
山河远阔,人间星河,我穿行其间,看遍风景,深知无一是你,我那具体的、独特的沂水;可我又在每一次晨风暮霭、草露萤光中,恍然看见你的面容,感知你的脉搏。这天地万物,因思念而成为你无处不在的隐喻,无一不是你。
那望得见却一时回不去的沂水,是烙在我生命里的印章,是渡我穿越所有他乡风雨的舟楫,是暗夜里我亲手点燃并高举的火。它让我在这“江南佳丽地”的繁华与温柔里,始终清醒地记得:我是一个从沂蒙山中走来的人,我的根,深扎在那片有着坚硬岩石与柔软河流的土地深处。
故乡有朵思念的印章。我在这头,故乡在那头:
多少年小河绕过家门口∕多少载高高的山崮云悠悠∕老碾一圈一圈不停转∕纺车吱扭吱扭唱不休∕爷爷的胡子里飞出一串好故事∕奶奶的白发里藏着几多春和秋∥都说日久他乡即故乡∕怎知我天涯海角常回头∕饮一瓢甘甜的山泉∕我热泪流……
